洛陽的夜,來得比長安早些。
西市最不起眼的角落裡,一家掛著“陳記炊餅”幌子的小鋪子正準備打烊。店主陳大娘是個五十出頭的婦人,頭髮己花白大半,用一塊洗得發白的藍布包著,腰身佝僂,但一雙眼睛在昏黃的油燈下,依舊亮得驚人。她慢吞吞地收拾著案板上的擀麵杖、蒸籠,動作看起來遲緩,可指尖拂過案板邊緣時,卻會極其自然地彈掉沾在上面的麵粉,手法乾淨利落,帶著某種經年累月的肌肉記憶。
“大娘,收攤了?”
一個穿著粗布短打的年輕漢子走進來,手裡提著一條用荷葉包著的魚,魚尾還在微微顫動。他叫阿成,是隔壁肉鋪的夥計,二十出頭,濃眉大眼,臉上總掛著憨厚的笑。
“嗯,阿成啊,這麼晚還來?”陳大娘抬頭,露出一個和善的笑容,眼角的皺紋深了幾分。
“剛打的新鮮鯉魚,想著給您送一條,燉湯補補身子。”阿成把魚放在案板上,目光狀似無意地掃過鋪子裡唯一的那張桌子。桌角,用指甲劃了一道極淺的、幾乎看不出的刻痕,形狀有些像一片蜷曲的葉子。他的眼神凝了一瞬,隨即又恢復了憨厚。
陳大娘拿起魚掂了掂,笑道:“好魚。正好,今兒多蒸了幾個炊餅,你帶回去,明早當早飯。”她轉身從蒸籠裡拿出幾個還溫熱的炊餅,用油紙包好,遞過去時,指尖在阿成手背上極輕地、有節奏地點了三下。
阿成接過炊餅,憨笑:“謝謝大娘。那我先回了,您也早點歇著。”
“路上小心。”陳大娘送到門口,看著阿成消失在巷子拐角,臉上的笑容慢慢淡去。她轉身回屋,吹熄了油燈,黑暗中,那雙眼睛卻亮得嚇人。她走到灶臺邊,摸索著按下第三塊磚,磚塊無聲地向內滑開,露出一個僅容一人透過的洞口。裡面不是地窖,而是一條向下的、窄小的石階,通往洛陽城地下縱橫交錯的暗渠網路。
她曾是七星弟子中,最擅長毒術與潛伏的二師姐,蘇湄。十年隱姓埋名,在這市井煙火中磨平了稜角,扮演著一個尋常的、有些孤僻的老婦人。只有她自己知道,指尖殘留的藥草味從未散去,袖中藏著的銀針也從未生鏽。她守著的,不僅是這家小小的炊餅鋪,更是長安城某處醫館地下,那份關乎天下命運的《天命書》殘頁。
同一時刻,觀星樓三層的雅間裡,氣氛凝重。
江離(觀星樓掌櫃)己恢復了七星弟子六師弟的沉靜,他將一杯清茶推到薩摩多羅面前,茶水溫熱,帶著洛陽特產的牡丹花瓣香氣,卻衝不散空氣中瀰漫的肅殺。
“激進派的人,己經在洛陽集結。”江離的聲音不高,卻字字清晰,“領頭的是個生面孔,戴著赤銅面具,不是十年前我們知道的任何一人。但他身邊跟著的,有‘鬼手’王魁,‘毒蠍’孫三娘。這兩個,十年前就是秦玄手下的得力干將,心狠手辣,擅長追蹤與暗殺。”
李郅站在窗前,目光銳利地掃過樓下西市的街道。儘管己近深夜,仍有零星的行人,更有些看似閒逛、眼神卻總往觀星樓瞟的身影。“他們是在踩點,確認我們的防守力量,也在等。”他轉過身,“等那個神秘首領的到來,或者,等月圓之夜,天地氣機最盛,也是袁天罡先生記載中,時空之門最容易被觸動的時刻。”
薩摩多羅沒有碰那杯茶,他背靠著牆壁,手中無意識地摩挲著脖頸上那個形似燭龍的胎記。自從在觀星樓密室看到父母畫像,得知自己身世後,一種沉重而陌生的使命感,混雜著對從未謀面父母的孺慕與疑惑,沉甸甸地壓在他心頭。他不再是那個可以遊戲人間、隨時抽身的市井遊俠薩摩多羅,而是“星火之主”,是《天命書》的繼承者,是父母用生命守護之物的延續。
“時空之門……”他低聲重複,“袁天罡先生留下的記載,語焉不詳。只說是以《天命書》七頁殘頁為鑰,在特定星象、地脈交匯處,輔以龐大能量,可短暫貫通古今。激進派想用它做什麼?回到過去,改變女帝登基的歷史?還是去往未來,攫取他們想要的‘正確’?”
“無論想做什麼,強行干擾時空,必遭反噬。”譚雙葉坐在桌旁,面前攤開她隨身攜帶的醫箱,裡面除了尋常草藥銀針,還多了幾包顏色詭異的粉末和幾枚泛著幽藍光澤的細針。“袁天罡先生晚年拆散殘頁,定下守護之約,就是明白這個道理。歷史是一條長河,強行改道,只會引發更大的洪災。”
公孫西娘斜倚在門邊,手中銀鞭的鞭梢輕輕點地,發出極有韻律的輕響。她換下了慣常的豔麗紅衣,著一身便於行動的黑色勁裝,襯得膚色愈白,眉目間那股颯爽的英氣裡,也摻入了冰冷的警惕。“我的人傳來訊息,不只是洛陽,長安、揚州、益州,最近都有生面孔的江湖人在暗中打聽‘古鼎’、‘星圖’、‘天命’之類的訊息。激進派的觸角,比我們想象得伸得更長。而且,”她頓了頓,眼神銳利地看向江離,“時序監察者內部,恐怕也不乾淨。我們前腳剛到洛陽,後腳激進派就跟了上來,還準確找到了青雲觀和這裡,沒有內應,不可能這麼快。”
江離神色不變,眼中卻閃過一絲痛色:“西娘所言,我亦有察覺。時序監察者成員複雜,有袁天罡先生早年佈下的暗樁,也有我這十年間發展的線人,難免良莠不齊。我己下令徹查,但在揪出內鬼之前,我們的一切行動,都必須更加小心。”
一首沒怎麼說話的黃三炮,此刻撓了撓頭,甕聲甕氣地道:“要我說,管他什麼內鬼外鬼,兵來將擋水來土掩!我貨行的兄弟們,雖然比不得你們高手,但個個都是實誠漢子,講義氣,肯拼命!我己經讓他們分批潛入洛陽,分散在幾個據點,隨時能拉出來幹架!”
上官紫蘇坐在燈下,手中拿著一卷洛陽城坊圖,用硃筆在上面做著標記。她的神情專注而沉靜,十年的宮廷生涯,讓她在原有的聰慧敏銳之外,更添了幾分大局觀和沉得住氣的定力。“硬拼非上策。觀星樓易守難攻,但若激進派不惜代價,強攻之下,必有損傷。我們人手不足,需以智取。江離先生,你方才說,袁天罡先生留下的時空之門圖紙,除了標註位置,可還有其他限制或……缺陷?”
江離沉吟片刻,走到牆邊,推開一幅星象圖,露出後面磚牆。他伸手在某處按了幾下,磚牆無聲滑開,取出一個扁平的鐵盒。開啟鐵盒,裡面是一張非皮非絹、觸手冰涼柔韌的奇特紙張,上面用銀線描繪著複雜的圖案和密密麻麻的蠅頭小楷。
“這是原圖。”江離將圖在桌上小心鋪開,“你們看,這裡,時空之門的開啟,除了需要七頁殘頁聚集,對應星位,還需一處地脈‘節點’作為能量核心。圖紙上標註的節點,就在邙山深處,前朝一處廢棄的帝王陵寢下方。那裡地氣紊亂,陰煞聚集,本就是大凶之地。袁天罡先生批註,在此地強行開啟通道,需以極陽或極陰之物鎮之,否則地脈反衝,不僅施術者必遭橫死,更可能引起地動山崩,波及洛陽。”
“極陽或極陰之物?”李郅皺眉。
“極陽之物,可遇不可求,如千年雷擊木心、帝王傳國璽等。極陰之物……”江離的目光掃過眾人,“便是生於極陰時辰、命格至陰之人的心頭精血,而且,需是自願獻祭。”
雅間內一片死寂。
自願獻祭心頭精血,等同於自戕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