洛陽城南，毗鄰漕運碼頭的“豐樂樓”，今夜燈火輝煌。
這座三層高的酒樓臨水而建，飛簷斗拱，朱漆彩繪，是洛陽城達官貴人、富商巨賈最常流連的場所。今夜，洛陽長史王弘仁在此設宴，名義上是為從長安來的“茶商”李郅接風洗塵，實則暗流湧動。
二樓最大的雅間“攬月閣”內，絲竹悠揚，舞姬水袖翩躚。主位上坐著一位西十出頭、面容白淨、留著三縷長髯的中年官員，正是洛陽長史王弘仁。他身著緋色圓領官袍，頭戴烏紗幞頭，端著青瓷酒杯，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笑容，眼底卻精光內斂。
“李老闆遠道而來，王某有失遠迎，自罰一杯。”王弘仁仰頭飲盡，杯底朝李郅示意。
李郅今晚換了身寶藍色團花錦袍，腰間繫著玉帶，頭上戴著鏤空金冠，扮作來往長安洛陽的茶商，化名“李慕之”。他端起酒杯，笑容謙和卻不失氣度：“王長史客氣了。在下初來洛陽，人生地不熟，日後生意上的事，還要多仰仗長史照拂。”
“好說，好說。”王弘仁捋須而笑，目光狀似無意地掃過李郅身旁的幾人。
薩摩多羅穿著一身暗青色勁裝，外罩半舊鴉青色短氅，頭髮用一根木簪隨意綰起，斜靠在窗邊的矮几旁，手裡把玩著一隻空酒杯，眼神懶散地掃過席間眾人，彷彿對這場奢靡的宴會毫無興趣。可若仔細看，便能發現他眼底深處那一閃而過的銳利——像蟄伏的獵豹，在評估著周遭的每一絲動靜。
譚雙葉則坐在李郅另一側，穿著藕荷色繡纏枝蓮紋的襦裙，外罩月白半臂，頭髮梳成簡單的百合髻，簪著一支素銀步搖。她低眉垂目，安靜地為李郅佈菜斟酒，扮作隨行女眷，姿態溫婉得體。只是偶爾抬眸時，那清澈目光掃過席間菜餚酒水，總會不著痕跡地停頓片刻。
公孫西娘沒有入席。她一身紅衣，扮作隨行護衛，抱臂立在雅間門外的迴廊陰影裡，銀鞭纏在腰間，目光冷冷掃視著來往的僕役、歌姬，以及那些看似隨意走動、實則站位精妙的護衛。
“這位是……”王弘仁的目光最終落在薩摩多羅身上。
“是在下的護衛，姓羅，粗人一個，不懂禮數，讓長史見笑了。”李郅笑道，抬手示意薩摩多羅，“羅護衛，還不給長史敬酒？”
薩摩多羅這才慢吞吞站起身，端起酒杯，朝王弘仁隨意一舉：“羅某敬長史。”說罷一飲而盡，酒杯“啪”地放回桌上，又靠回窗邊，繼續把玩那隻空杯。
王弘仁眼中閃過一絲不悅，但很快掩去，笑道：“羅護衛倒是性情中人。來，諸位，嚐嚐這‘豐樂樓’的招牌菜——‘金齏玉膾’。選的是洛水最肥美的鱸魚，活取魚臉肉，薄如蟬翼，佐以金橙齏、香柔花，入口鮮甜，回味無窮。”
僕役端上一盤晶瑩剔透的魚生，擺盤精美，旁配數碟各色調料。席間幾位作陪的洛陽富商紛紛舉箸，讚不絕口。
譚雙葉的指尖在桌下輕輕碰了碰李郅的手背。李郅會意，舉箸夾起一片魚生，卻沒有立刻放入口中，而是笑著對王弘仁道：“早聞洛陽‘金齏玉膾’乃天下一絕，今日得見，果然名不虛傳。只是在下腸胃素來虛弱，大夫叮囑不可多食生冷，只能淺嘗輒止，可惜了這美味。”
王弘仁眼中精光一閃，笑道：“李老闆身子要緊。既如此，嚐嚐這‘駝蹄羹’，用西域駱駝蹄筋，以文火慢燉三日，膠質豐腴，最是滋補。”
又一盤熱氣騰騰的羹湯端上。湯汁乳白濃稠，香氣撲鼻。
譚雙葉藉著佈菜的間隙，指尖在羹碗邊緣輕輕一抹，沾了點湯汁，湊到鼻尖不著痕跡地嗅了嗅。隨即，她抬頭對李郅柔聲道：“郎君，這羹裡似乎加了白芷、黃芪，確是溫補的方子，只是……”她頓了頓，聲音壓低，“白芷用量稍重，您近來肝火旺，怕是不宜多用。”
李郅面露遺憾，對王弘仁拱手：“內子略通醫理，讓長史見笑了。看來今夜是無福消受這些美味了，只能以酒賠罪。”
王弘仁臉上的笑容淡了幾分，但依舊客氣：“無妨，無妨。李老闆夫婦伉儷情深，令人羨慕。來，喝酒！”
酒過三巡，席間氣氛漸熱。幾位富商開始高談闊論，從漕運鹽鐵，說到西域胡商，又說到近日洛陽城中的奇聞異事。
“王長史，聽說前幾日，城西漕運碼頭那邊，夜裡不太平？”一個腦滿腸肥、戴著鑲玉抹額的富商壓低聲音，臉上帶著幾分神秘，“我那貨行的夥計說，半夜聽見鬼哭，還有黑影在碼頭亂竄，嚇得好幾家貨棧都不敢夜裡留人了。”
王弘仁放下酒杯，神色自若：“張老闆說笑了。洛陽乃東都，天子腳下，哪來的鬼怪？定是那些夥計夜裡吃酒，看花了眼。本官己加派了巡夜人手，諸位放心。”
“是是是，有長史在，我等自然放心。”張老闆連忙賠笑，卻又話鋒一轉，“不過……我聽說，不止碼頭，連青雲觀那邊，最近也鬧得兇。觀裡不是封了嗎？前幾日夜裡，卻有火光，還有打鬥聲。今早我讓人去看了，觀門外的封條……好像被人動過。”
席間頓時安靜了幾分。絲竹聲不知何時停了，舞姬也悄然退下。幾個富商交換著眼神，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微妙的不安。
王弘仁臉上的笑容徹底淡去。他慢慢放下筷子，拿起手邊的溼巾擦了擦手，動作優雅，卻帶著一股無形的壓力。
“張老闆，”他緩緩開口，聲音依舊平和，卻多了幾分官威，“有些事，不知道比知道好。有些地方，不去比去好。你說呢？”
張老闆額頭滲出冷汗，連連點頭：“是是是，長史教訓的是，是在下多嘴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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