漢子扒完最後一口面，將碗重重往桌上一放，抬頭首視薩摩多羅：“十年沒吃過這麼細的糧了。在礦上，吃的都是摻了沙子的糙米，硬得硌牙。”
他的聲音粗嘎沙啞，像砂石磨過鐵器。
“礦上？”薩摩多羅挑眉。
“銅官山的銅礦。”漢子扯了扯嘴角，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，“十年前，秦玄大師兄抓我們去煉青銅鼎。鼎沒煉成，人死了一大半。我們這些沒死的，被官府抓了，充作苦役，發配到銅官山挖礦。一挖，就是十年。”
薩摩多羅的心臟猛地一縮。
銅官山。十年前“青銅計劃”失敗後，所有幸存方士被秘密發配的地方。那是人間地獄，進去的人，幾乎沒有能活著出來的。
“你怎麼出來的？”薩摩多羅問。
“逃出來的。”漢子說得輕描淡寫，可那雙佈滿老繭、指甲縫塞滿黑泥的手，卻在微微顫抖，“三百個人進去，十年，死了兩百九十七個。剩下三個，上個月礦洞塌了，壓死兩個。我命大，被石頭砸斷了腿，他們以為我死了，扔到了亂葬崗。我爬了三天三夜，爬出來的。”
他掀起褲腿。小腿上一道猙獰的傷疤，深可見骨，皮肉外翻，沒有經過任何像樣的處理，只胡亂用破布纏著，滲出黃褐色的膿血。
譚雙葉不知何時走了過來，默默站在薩摩多羅身後。她看到那傷口，眉頭緊皺，從隨身的藥囊裡取出金瘡藥和乾淨布條，蹲下身：“我幫你處理一下。”
漢子猛地縮回腿，警惕地看著她：“你是誰？”
“大夫。”譚雙葉聲音平靜，抬頭看著他，“傷口潰爛成這樣，再不治，你這腿保不住，命也保不住。”
漢子盯著她看了片刻，終於慢慢伸出腿。
譚雙葉熟練地解開髒布，清理膿血，上藥，重新包紮。整個過程，漢子一聲不吭，只是額頭上沁出大顆冷汗，牙關咬得咯咯作響。
“你叫什麼名字？”薩摩多羅問。
“名字？”漢子咧了咧嘴，“在礦上，他們都叫我‘瘸子阿七’。至於本名……十年了，快忘了。只記得師父給我起過道號，叫‘清虛’。”
清虛。七星弟子中，三師兄顧衍的門下弟子。薩摩多羅在青雲觀密室的書信裡見過這個名字——顧衍在信中向袁天罡提起過，他收了個孤兒為徒，天性純良，於機關術頗有天分，賜道號“清虛”。
“你師父顧衍，十年前就病逝了。”薩摩多羅道。
清虛身體猛地一顫，眼中那簇火瞬間黯淡下去，喃喃道：“師父……死了？難怪……難怪十年了，從沒有人來找過我……他們都當我死了，或者，早就忘了我……”
“沒忘。”薩摩多羅從懷中取出那枚從青雲觀帶出的、刻有云紋的青銅令牌，放在桌上，“有人守著這些東西，等了十年。”
清虛盯著那令牌，眼眶驟然紅了。他顫抖著手，想去摸，又不敢摸，最終只是緊緊攥住自己破舊的衣襟，指節捏得發白。
“你為什麼來找我？”薩摩多羅問出最關鍵的問題，“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？”
清虛深吸一口氣，壓下眼中翻湧的情緒，低聲道：“是時序監察者的人，把我從亂葬崗救出來的。他們給了我一點乾糧，一件舊衣服，還告訴我，如果想活命，就來豐樂樓，等一個腰間掛著青玉環佩的茶商。還說……如果看到一個長得像薩摩長風的人，就把我知道的，都告訴他。”
薩摩多羅瞳孔驟縮。
長得像薩摩長風——他的父親。
“你知道什麼？”他聲音發緊。
清虛左右看了看，湊近些，聲音壓得極低，帶著礦洞深處的陰冷：“我知道秦玄大師兄為什麼沒死。也知道十年前那場大火，是誰放的。”
“誰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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