強弩的機括聲，在靜寂的夜風中格外清晰，像毒蛇吐信，嘶嘶作響。
數十支泛著幽藍毒光的弩箭，對準了薩摩多羅、江離、紫蘇三人，也瞄準了他們身後的那個男孩。男孩嚇得把臉埋進紫蘇懷裡，瘦小的肩膀不住發抖，卻咬著牙沒哭出聲。
秦玄站在包圍圈外，手中那捲油布包裹的竹簡，在火光映照下泛著陳舊的黃。他戴著那副毫無特色的木質面具，只露出一雙深不見底的眼睛，此刻正靜靜地看著薩摩多羅，像是在打量一件失而復得的珍品。
“星火之主的血。”他重複了一遍，聲音裡帶著某種病態的狂熱，“師父窮盡一生推算，才找到的唯一變數。你的血，加上《天命書》殘頁，加上時空之門的圖紙，再加上銅官山地底煉出的‘青銅血銅’……就能重鑄青銅天命鼎，開啟時空之門，修正這個錯誤的歷史。”
薩摩多羅短刀橫在胸前，身體微微前傾，像一頭隨時準備撲出的獵豹。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，咧嘴一笑，那笑容在火光映照下，森白得近乎猙獰。
“糾正歷史？秦玄，十年了，你還是這麼自以為是。”他聲音不高，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，“你以為你是誰？天神？還是閻王？誰給你權力，決定什麼是對的，什麼是錯的？又憑什麼用別人的命，去填你那可笑的妄想？”
秦玄的眼神沒有絲毫波動，彷彿在聽一隻螻蟻的嘶鳴。
“你不懂。”他淡淡道，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一個常識，“師父寫下《天命書》，本就是為了避免亂世，讓天下蒼生免遭戰火。可他錯了。溫和的修正，改變不了人心深處的貪婪與愚蠢。只有雷霆手段，只有強行撥正歷史的軌跡，才能讓這世間，真正迎來太平。”
“太平？”薩摩多羅嗤笑，目光掃過地上那些橫七豎八的屍體，有大理寺的差役，有時序監察者的成員，有貨行的夥計，還有觀星樓裡無辜的掌櫃、夥計、客人，“用這麼多人命換來的太平，你要嗎？反正，我不要。”
他頓了頓，目光如刀，刺向秦玄：“而且，你真的是為了‘太平’嗎？秦玄，別把自己說得那麼高尚。銅官山十年，你用活人鍊銅，用礦工的命填你的‘青銅計劃’。你想要的，不是太平，是權力。是掌控歷史、玩弄眾生的權力。你和你口中那些‘貪婪愚蠢’的人，沒什麼兩樣。”
秦玄終於有了反應。他低低地笑了，那笑聲從面具後傳出，乾澀詭異，像兩塊鏽鐵在摩擦。
“薩摩長風的孩子，果然伶牙俐齒。”他緩緩抬起手，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支短笛，通體漆黑，非金非木，“可惜，嘴再硬，也改變不了你是鑰匙的事實。你的血，我要定了。”
短笛湊到唇邊，卻沒有聲音發出。但那些手持強弩的黑衣刺客，眼神驟然變得狂熱，手指緩緩扣向扳機。
江離猛地咳出一口黑血，掙扎著上前一步，擋在薩摩多羅身前，嘶聲道：“秦玄！師父的遺願，是讓我們守護《天命書》，阻止後人濫用！你這是在違背師命，是在毀掉師父一生的心血！”
“師命？”秦玄放下短笛，目光落在江離身上，像是在看一個不懂事的孩子，“江離，你錯了。師父最後後悔的，不是寫下《天命書》，而是沒有勇氣，用最徹底的方式，糾正錯誤。我現在做的，是在完成他未竟的志願。”
“放屁！”一個沙啞尖利的聲音，忽然從觀星樓廢墟的陰影裡傳來。
那聲音太熟悉，熟悉到讓江離渾身一顫，猛地轉頭。
廢墟的瓦礫堆後，緩緩走出一個佝僂的身影。灰布袍子，花白頭髮用細木棍隨意彆著，臉上佈滿深壑般的皺紋，額間一道縱貫眉骨的舊疤，在火光下猙獰如蜈蚣。
蘇湄。
她走得慢，腳步有些蹣跚，手中拄著一根剛從廢墟里撿來的焦黑木棍。可那雙渾濁的眼睛，此刻卻亮得嚇人，死死盯著秦玄，像是要在他身上燒出兩個洞。
“蘇……蘇湄師姐？”江離的聲音在發抖。
“閉嘴，廢物。”蘇湄看都沒看他，目光釘在秦玄臉上，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，帶著刻骨的恨意，“秦玄，十年了，你這張臉，還是這麼讓人噁心。”
秦玄的目光終於有了變化。他緩緩轉頭，看向蘇湄，眼神里第一次有了某種複雜的東西——不是驚訝，不是恐懼，而是一種……瞭然。
“你果然還活著。”他平靜地說，“我找了你十年。魏川守在青雲觀，江離躲在洛陽，只有你，像老鼠一樣藏在長安的臭水溝裡。怎麼，毒功廢了，連露面都不敢了？”
蘇湄咧開嘴，露出殘缺發黃的牙齒，那笑容比她額頭的疤更猙獰：“我不敢露面？秦玄，你是不是在銅官山的地洞裡待久了，腦子也被礦渣糊住了？我蘇湄這輩子，怕過誰？嗯？”
她拄著木棍，一步一步，緩緩走到薩摩多羅身邊，與他並肩而立。她比薩摩矮了大半個頭，佝僂著背，可那氣勢，卻像一柄出鞘的毒刃，散發著令人心悸的寒意。
“師姐……”江離想說什麼。
蘇湄反手就是一巴掌，扇在他臉上。不重，卻清脆響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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