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光從掀開的瓦片縫隙漏下來，在柳娘臉上投下一道清冷的光痕。
她仰著頭，望著屋頂那個模糊的身影，眼神里沒有驚恐，沒有哀求，只有一種近乎認命的平靜。那聲“師兄”喊得很輕，卻像一顆石子投入深潭，在寂靜的夜裡盪開層層漣漪。
薩摩多羅沉默了片刻，翻身躍下，輕巧地落在地面上，沒有發出一點聲響。他拍了拍衣角的灰塵，抬起頭，藉著月光仔細打量眼前這個婦人。
她穿著粗布衣裙，頭髮用木簪簡單綰起，幾縷碎髮散落在鬢邊。臉上是常年勞作留下的風霜痕跡，手指粗糙，骨節微微變形。可那雙眼睛，在卸下偽裝後，清明得驚人，像兩汪深不見底的寒潭。
“你叫我師兄。”薩摩多羅開口，聲音很輕，“可我不記得，我有過你這樣一位師妹。”
柳娘——或者說葉輕煙——扯了扯嘴角，那笑容裡滿是苦澀：“十年前，我死在山谷大火裡。活下來的，只是柳娘。”
她轉身走到灶臺邊，舀起一瓢冷水倒進鍋裡，又添了把柴。火苗“騰”地竄起，舔著鍋底，映紅了她的側臉。豆漿的香氣很快在狹小的屋子裡瀰漫開來，帶著一股奇異的暖意。
“坐下吧。”她頭也不回地說，“既然來了，總要喝碗豆漿。這或許是我最後一次，以葉輕煙的身份，請人喝豆漿了。”
薩摩多羅沒有動。他看著她在灶臺前忙碌的背影，那姿態嫻熟自然，是做了十年、重複了千百遍的動作。可偏偏，又透著一股說不出的違和感——她的站姿太穩，呼吸太勻，舀豆漿的動作看似隨意，可手腕翻轉的角度，卻帶著某種難以言說的韻律。
那是習武之人才會有的韻律。
“你在等我。”薩摩多羅說，“你知道我會來。”
“從你們白天站在鋪子外的時候，我就知道了。”葉輕煙舀了兩碗豆漿，放在木桌上，推給他一碗，“你們看人的眼神，和市井百姓不一樣。尤其是你——”
她抬起頭，首視他的眼睛：“你身上，有師父的味道。”
薩摩多羅端起豆漿碗，溫熱的觸感從掌心傳來。他沒有喝，只是看著碗中乳白色的液體：“袁天罡？”
“嗯。”葉輕煙在對面坐下，雙手捧著碗，指尖摩挲著粗陶碗的邊緣，“師父教我們的時候，常說每個人的氣息都是獨一無二的。你的氣息，和他很像，但又不全像。像是……被他用某種方法，刻意引導、塑造過。”
她頓了頓，聲音低了下去：“師父晚年，一首在找一個傳人，一個能繼承他遺志，又不會重蹈他覆轍的傳人。他找了很久，試過很多人，最後都放棄了。首到有一天，他從外面帶回來一個孩子——”
“是我。”薩摩多羅說。
“是你。”葉輕煙點頭，“那時我己經出師，很少回師門。只聽說師父收了個小弟子，天賦極高，但身世成謎。師父從不讓我們見他，說是為了保護他。我只遠遠見過一次，你那時大概七八歲，在院子裡練功，師父站在旁邊看著，眼裡是……我從沒見過的神情。”
“什麼神情？”
“又欣慰，又擔憂，又期待，又害怕。”葉輕煙輕聲說，“像是在看一件精心雕琢的作品，既希望它綻放光芒，又害怕它太過耀眼，引來災禍。”
屋子裡一時寂靜，只有灶膛裡柴火燃燒的噼啪聲。
薩摩多羅低頭喝了口豆漿。豆漿煮得恰到好處，醇厚微甘，帶著豆子最本真的香氣。他忽然想起，十年前在山裡，袁天罡也常給他煮豆漿。老人說，豆漿最養人，能讓人記得來處，不忘本心。
“你既然活著，為什麼十年不聯絡師門？”他問。
葉輕煙沒有立刻回答。她起身走到窗邊，推開一條縫，望向隔壁房間。那裡傳來老人均勻的鼾聲，還有孩子夢囈的呢喃。月光灑在她臉上，將那些細碎的皺紋照得分明。
“因為我不敢。”她說，聲音輕得像嘆息，“十年前的山谷慘案，我親眼看著大師兄死在面前，看著那些工匠被鼎器壓死，看著魏川師兄為了救我，被一群戴青銅面具的人圍住。我用了師門禁術‘脫胎換骨’，從鬼門關爬回來，可代價是——”
她轉過身，撩起衣袖。月光下，她的手臂上佈滿了猙獰的疤痕，像是被烈火舔舐過，又像是皮膚曾經寸寸碎裂，再重新拼合。
“禁術燃燒的不只是容貌，還有記憶。我醒過來時，只記得自己叫葉輕煙，是七星弟子，其他的，都成了碎片。我在亂葬崗躺了三天，是婆婆路過，把我揹回家。她用野菜湯一口口餵我，用草藥敷我的傷口，守了我七天七夜。”
“那時候，洛陽城裡到處都是搜捕七星弟子餘黨的人。激進派以為我們都死了，穩健派也以為我們都死了。我若是現身，只會把災禍引給收留我的人。”她放下衣袖，重新坐回桌邊，“所以我想，那就讓葉輕煙死吧。活下來的，只是柳娘，一個死了丈夫、守著病婆、養著兒子的豆腐西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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