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頓了頓，轉頭看向薩摩多羅：“你知道嗎，師父收的七個弟子，性格都不一樣。大師兄秦玄，天賦最高，也最偏執，他總想用最首接的方法改變世界。二師姐蘇湄，外冷內熱，用毒救人，也用毒殺人。三師兄顧衍，最是溫和，總說讀史可以明智。西師兄魏川，最是穩重，像座山，有他在，就覺得踏實。”
“五師姐葉輕煙，”江離的眼中泛起懷念，“她是師門裡最心軟，也最勇敢的一個。她學易容，不是因為喜歡偽裝，而是因為她看不得人間苦難，想幫那些無法以真面目示人的人，換一種活法。師父常說，輕煙這孩子，心裡裝著的不是江湖，是蒼生。”
薩摩多羅握緊了酒罈，指節泛白。
“六師弟是我，”江離自嘲地笑了笑，“我最沒出息，武功不如大師兄，毒術不如二師姐，學問不如三師兄，穩重不如西師兄，心腸不如五師姐。我只會看星星，觀天象，師父說，這也是一種本事，讓我守著洛陽，看住這片天。”
“那小師妹呢？”薩摩多羅問。
“雲溪啊……”江離的眼神黯淡下去，“她是最小的，也最得師父疼愛。她擅相面，能一眼看穿人心。可她看得穿別人，卻看不穿自己。十年前，她本可以逃的，可她為了救一個被困的工匠，衝進了火海，再也沒出來。”
他仰頭，將壇中剩下的酒一飲而盡，然後將空酒罈重重放在地上，發出一聲悶響。
“七星弟子，七種命運，最後活下來的，只剩下三個。不，現在只有兩個了。”他站起身，拍了拍薩摩多羅的肩膀，“所以，你得活著。你活著，師父的傳承才沒斷，我們這些年的堅持，才有意義。”
薩摩多羅抬頭看他。
夜色中，江離的側臉在月光下顯得有些模糊，可那雙眼睛，卻亮得驚人，像夜空中最執拗的星辰。
“我會的。”薩摩多羅說。
江離點點頭，轉身走下觀星臺。走到樓梯口時，他忽然停住，沒有回頭，聲音順著夜風飄過來：
“還有，別恨大師兄。”
薩摩多羅一怔。
“秦玄他……也是個可憐人。”江離的聲音很輕，幾乎被夜風吹散，“他走錯了路，可他的初衷，未必是惡。這世道，有時候，不是對錯那麼簡單。”
說完，他消失在樓梯的陰影裡。
薩摩多羅獨自站在觀星臺上，望著遠方的洛陽城，久久未動。
就在這時，他眼角的餘光，瞥見觀星樓下方的巷口，有一道黑影一閃而過。那黑影的速度極快，落地無聲，若不是月光正好照在那人腰間一塊反光的銅牌上，薩摩多羅幾乎要以為是自己的錯覺。
銅牌的形狀，隱約像一條盤踞的龍。
燭龍。
薩摩多羅的心猛地一沉。他立刻伏低身子，悄無聲息地翻過觀星臺的欄杆，順著外牆的凸起，幾個起落，穩穩落在下方一處屋簷上。
他屏住呼吸，凝神望去。
巷口空無一人，彷彿剛才的黑影只是幻覺。可薩摩多羅知道不是。他閉上眼睛，將所有的感官都調動起來——風的聲音，遠處更夫的梆子聲，洛水潺潺的流水聲，還有……極細微的，幾乎聽不見的呼吸聲。
在左前方，約二十步外，一處廢棄的宅院牆後。
薩摩多羅睜開眼睛，眼中閃過一絲冷光。他沒有立刻行動，而是從懷中摸出一個小紙包，輕輕開啟。紙包裡是一種淡黃色的粉末，帶著微甜的香氣。這是譚雙葉給他的“引蹤散”，沾上之後，三日不散，只有特殊訓練的獵犬才能追蹤。
他捻起一點粉末，用內力震成極細的霧，順著夜風，朝那處廢棄宅院的方向飄去。
做完這一切，他悄然後退，退回觀星樓的陰影裡，靜靜等待。
約莫一炷香的時間後，那處廢棄宅院的牆後，終於有了動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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