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西合，長安城西市的燈火次第亮起。
夜市才剛開張，各家食肆便己飄出誘人的香氣。蒸餅攤的白氣騰上夜空，混著烤羊肉的焦香、胡餅的芝麻香，還有西域商販推車上那些稀奇香料的味道。街邊的貨郎挑起擔子，銅鈴叮噹作響，吆喝著“新到的江南絲綢”、“嶺南荔枝幹”。
公孫西娘換了一身湖藍色胡服，頭髮束成男子髮髻，正蹲在一個賣陶俑的小攤前挑挑揀揀。她手裡拿著個歪嘴笑的胡人俑，指尖在俑人臉上摩挲，像是在檢查什麼。
“老闆娘，這俑……”攤主是個五十來歲的老漢，臉上刀疤從眉角拉到下巴，聲音卻出奇的溫和，“您喜歡就便宜點，十個銅板。”
“刀疤老張，你這俑燒得不錯。”西娘抬眼看他，嘴角帶著笑，“不過我要問的不是這個——西市東頭那個新開的‘波斯寶閣’，掌櫃的是什麼來路？”
刀疤老張臉上的笑容淡了幾分。他左右看看，壓低聲音：“西娘，您要打聽別人，老漢還能說道說道。可那波斯寶閣……掌櫃的是個女人，深居簡出，沒人見過真容。倒是店裡的夥計，個個眼神凌厲，不像是做生意的。”
“女人？”西娘挑眉。
“對，據說姓葉，都叫她葉娘子。”老漢從懷裡摸出個菸袋，點上，深深吸了一口，“上個月開張那天，西市幾個地頭蛇想去收保護費，進去不到一盞茶的功夫，就被人抬出來了——肋骨斷了三根，腿也瘸了，可愣是一個字不敢說。”
西娘眼中閃過一絲精光。她把陶俑放回攤上，丟下十個銅板：“謝了，老張。這俑我要了，燒得確實好。”
她起身，朝著西市東頭走去。
夜色漸濃，波斯寶閣的燈籠己經亮起。那燈籠與別家不同，用的是波斯風格的彩色玻璃，燭光透過玻璃，在地上投出斑斕的光影。店門虛掩著，裡面傳出若有若無的琴聲，像是西域的胡琴，卻又比胡琴多了幾分悽清。
西娘站在對街的暗影裡觀察。店面不大，三層小樓，門面裝飾得極盡奢華——波斯地毯從門內鋪到街邊，兩側擺著鎏金的香爐，燃著昂貴的龍涎香。可奇怪的是，這麼奢華的店鋪，門口卻沒有招攬客人的夥計，只有兩個穿著波斯長袍的護衛，一左一右站著，目不斜視。
“有意思。”西娘摸了摸腰間的銀鞭，正要上前，肩膀卻被人拍了一下。
“別動。”
是薩摩多羅的聲音。
西娘身體一僵，隨即放鬆下來。她沒回頭，低聲問：“你怎麼來了？”
“李郅讓我來的。”薩摩多羅從暗影裡走出來，也換了一身尋常百姓的粗布衣裳，臉上還抹了點灰，看著像個走街串巷的貨郎，“他說你一個人來西市查案，不放心。”
“查什麼案？”西娘挑眉，“我就是來逛逛夜市。”
薩摩多羅笑了，露出一口白牙：“西娘，咱們認識十年了。你要是真來逛街，這會兒應該在胭脂鋪或者綢緞莊，而不是蹲在陶俑攤前跟刀疤老張打聽訊息。”
西娘被戳穿，也不惱，反而笑了：“行啊薩摩，長進了。那你說說，我來這兒幹嘛？”
“波斯寶閣，葉娘子。”薩摩多羅看向對街那棟小樓，眼神變得銳利，“江離傳來的訊息，洛陽的激進派近期會有大動作，首領很可能會來長安。而這個葉娘子，是三個月前突然出現在長安的，開這家店花了至少三千兩銀子——可查遍長安的商號，沒人知道她的底細。”
西娘收起玩笑的神色：“你也懷疑她？”
“不止我懷疑。”薩摩多羅從懷裡摸出個小布包，開啟，裡面是幾片乾枯的草藥，“雙葉說，她在老道的藥囊裡找到的安神草，和市面上能買到的品種不太一樣。而這種特殊的安神草，上個月在波斯寶閣的進貨單上出現過。”
西娘接過草藥，湊到鼻尖聞了聞。一股清冽的苦香，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甜。她記得這個味道——十年前，她還是個十七八歲的姑娘，跟著父親走鏢，在蜀地的深山裡聞過。
“這種草，長在懸崖峭壁上，採摘極其危險。”西娘說，“我爹說過，只有兩種人會去採——一種是不要命的藥農，為了賣高價；另一種，是自己需要的人。”
“對。”薩摩多羅點頭，“袁天罡晚年需要這種草安神，老道也需要。如果這個葉娘子也在用……”
“那她很可能和燭龍組織有關。”西娘接話，眼中閃過一絲冷光，“走，進去看看。”
“等等。”薩摩多羅拉住她，“就這麼進去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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