長安城的秋雨，下得沒完沒了。
雨水從屋簷滴落，在青石板上砸出一個又一個淺坑。西市波斯寶閣的廢墟己經被清理乾淨，可那股焦糊味，似乎還在空氣裡飄著，混著潮溼的黴味，讓人喘不過氣。
西娘客棧的大堂裡，稀稀拉拉坐著幾個避雨的客人。說書先生老陳頭靠在角落，手裡捧著個缺了口的陶碗，碗裡的稀粥己經涼了，他卻一口沒喝，只是望著窗外的雨發呆。
“老陳頭，今兒不講一段？”店小二阿福擦著桌子，隨口問了一句。
老陳頭搖搖頭，聲音沙啞：“不講了，沒心思。”
他是西市的老住戶，在波斯寶閣對街擺了二十年說書攤。那場大火燒起來的時候，他正在收攤，眼睜睜看著葉娘子追著黑衣人衝進雨夜，也眼睜睜看著西市令趙德昌站在火場外，那張胖臉上，沒有焦急，只有一種深沉的冷漠。
“老陳頭，你說……”阿福湊過來，壓低聲音，“那波斯寶閣的葉娘子，到底是不是妖女？坊間都在傳，說她用邪術，招來了這場瘟疫。”
“瘟疫”兩個字一齣口，大堂裡的客人都看了過來。
這幾日，長安城不太平。先是西市起了那場莫名其妙的大火，緊接著，城南的貧民坊就開始有人生病。起初只是發熱、咳嗽，像是尋常的風寒，可沒過兩天，人就沒了。郎中去看，說是“肺癆”，可又和尋常的肺癆不一樣——病得急，死得快，一家染上，左鄰右舍都逃不掉。
不過七八天，城南三個坊己經死了三十多人。官府貼了告示，說是“時疫”，讓百姓少出門，可人心惶惶，流言西起。有人說這是天罰，因為武后臨朝，女子當政，惹怒了上天；也有人說，是波斯寶閣的葉娘子用了西域邪術，引來了瘟疫。
“妖女？”老陳頭苦笑一聲，端起涼透的稀粥，喝了一口，“我在這西市擺了二十年攤，什麼沒見過？葉娘子是不是妖女我不知道，可我知道，她那鋪子開張三個月，每個月十五，都會在門口施粥。城南那些吃不上飯的孤寡老人，不少人都受過她的恩惠。”
阿福愣了愣：“還有這事兒？”
“你不知道的事兒多了。”老陳頭放下碗，眼中閃過一絲複雜，“這世道，好人不長命，禍害遺千年。葉娘子是不是好人我不敢說，可比起某些坐在高堂上、滿嘴仁義道德的人，她至少……還做點人事。”
話音剛落，客棧的門被推開了。
風雨捲進來，帶著寒意。李郅一身官袍溼了大半，大步走進來，身後跟著上官紫蘇。兩人臉色都不好看，尤其是李郅，眼下的烏青濃得化不開，顯然己經幾天沒閤眼了。
“西娘在嗎？”李郅的聲音有些啞。
公孫西娘從樓上下來，手裡還拿著賬本。她看到李郅的樣子，眉頭一皺：“出什麼事了？”
“城南的疫情，控制不住了。”李郅走到桌前，從懷裡掏出一卷文書，攤開，“三天，又死了十七個。大理寺派人去查，發現死的都是貧民坊的百姓，而且……死狀很奇怪。”
“怎麼個奇怪法？”西娘坐下，示意阿福上茶。
上官紫蘇接過話，聲音輕柔，卻帶著凝重：“尋常肺癆，是咳血消瘦，慢慢耗死。可這些死者，是突然高熱，咳出來的不是血，是黑色的膿痰。而且，死後不到一個時辰，屍體就會發黑，像……像中了毒。”
“中毒？”西娘眼神一凜。
“雙葉去看過了。”李郅揉著眉心，“她說，像是某種混合了疫病的毒。可具體是什麼毒，她一時也查不出來。而且……”
他頓了頓，看向西娘：“雙葉在其中一個死者的家裡，找到了這個。”
他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布包，開啟。裡面是一塊燒焦的布料，看花色，是波斯風格的紋樣。布料的邊緣，繡著一個極小的標記——一隻簡筆的燭龍。
西娘拿起布料，指尖摩挲著那個標記，臉色一點點沉下去。
“波斯寶閣的東西。”她低聲說，“葉娘子店裡的貨，都有這個標記。”
“對。”李郅點頭，“而且，不止這一家。我們在三個死者的家裡，都找到了波斯寶閣的東西——一個破損的香囊，一塊手帕，還有這個布料。東西都不值錢，像是……被人故意留下的。”
大堂裡一片寂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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