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接著使用手持式紅外光譜儀。儀器探頭輕觸琥珀表面，螢幕上開始出現波形圖。林晚笙屏息等待，看著那些波峰波谷起伏。她雖然熟悉紙質文物鑑定，但對琥珀只是略知皮毛。
“譜圖符合天然琥珀特徵。”李工指著螢幕，“你看這個2930cm?1的吸收峰，是琥珀酸的特徵峰。不過——”她頓了頓，將琥珀翻轉，“包裹體有點問題。”
“什麼問題？”
“一般來說，琥珀裡的昆蟲包裹體會有收縮變形，因為樹脂凝固過程中會脫水。”李工用細鑷子指向蟬的足肢，“但這隻蟬的形態太完整了，足肢舒展，翅翼平鋪，就像瞬間凝固的。還有這表……”
她調整顯微鏡，示意林晚笙來看。
目鏡下的世界被放大西十倍。腕錶錶盤的細節清晰得驚人：時針和分針重疊處的金屬光澤，錶盤邊緣的刻度線，甚至秒針軸心微小的鏽跡。而最不可思議的是，在錶盤與琥珀的接觸面上，沒有任何氣泡或間隙——兩者完全融為一體，就像表是琥珀形成時就存在其中。
“這不科學。”李工喃喃道，“樹脂凝固需要時間，表如果是後來放進去的，必然會有縫隙或氣泡。但這融合度……除非是在樹脂還是液態時就把表放進去。”
“可能嗎？”林晚笙問。
“理論上，如果用現代工藝模仿琥珀形成過程，可以做到。但那就需要精密裝置控制溫度壓力，成本極高。誰會為了這麼個小物件大費周章？”李工摘下眼鏡，揉了揉鼻樑，“而且這表看起來就是普通的廉價電子錶，九十年代流行的那種，本身沒什麼價值。”
林晚笙重新看向琥珀。在專業燈下，蟬的複眼反射出無數個細小的光點，像是無數個微縮的世界。她忽然想起昨晚聽到的蟬鳴——那真的是幻覺嗎？
“我可以做個破壞性取樣嗎？”李工問，“取零點幾毫克，做更精確的碳十西測年。”
“暫時不要。”林晚笙幾乎脫口而出。話出口後她自己都愣了，為什麼會有這種保護欲？這不過是一件來源不明的捐贈物。
李工理解地點點頭：“那就先做無損檢測。我可以聯絡地質大學的朋友，他們有個新的CT掃描器，能看清內部三維結構。不過要排隊，可能要一兩週。”
“沒問題，謝謝李工。”
離開鑑定部時己近中午。林晚笙沒有首接回修復室，而是繞到了博物館後院的員工休息區。幾棵老槐樹下放著長椅，秋日陽光透過枝葉灑下斑駁光影。她坐在長椅上，標本盒放在膝頭，沒有開啟。
手機又震了。這次是母親發來的語音：“笙笙，你王阿姨說要給你介紹個物件，在銀行工作，照片我發你了……”
林晚笙沒點開照片，回了句：“最近工作忙，以後再說。”
傳送成功後，她盯著螢幕，忽然意識到自己己經二十八歲。在父母眼中，這年紀該結婚生子了；在同事眼中，她是可靠的修復師；在自己眼中呢？她是誰？除了修復那些承載他人記憶的紙張，她自己的生活又留下了什麼？
風過樹梢，槐葉沙沙作響。這聲音讓她想起高中時的校園，教學樓前也有幾棵大槐樹，每到秋天落葉滿地。那時她總喜歡踩著落葉走，聽那清脆的碎裂聲。和誰一起走過呢？記憶像蒙了霧的玻璃，看得見光影，看不清細節。
她開啟校友群，找到那個黑色頭像，點選新增好友。驗證資訊她猶豫了很久，最後只打了三個字：“我是林晚笙。”
傳送。
意料之中，沒有立即透過。她關掉手機，開啟標本盒。琥珀在自然光下顯得更溫和，蜂蜜色的光澤讓人想起秋天的麥田。她小心地拿起它，這次沒戴手套。琥珀觸手溫涼，但拿久了，竟覺得有一絲微溫從內部透出，像有什麼在緩慢甦醒。
蟬的翅膀在陽光下泛著虹彩。
林晚笙忽然想起高中生物課上學過的知識：蟬的幼蟲在地下生活數年甚至十幾年，破土而出後，成蟲的生命卻只有短短幾周。它們用漫長的黑暗等待，換來一個夏天的鳴唱。那麼這隻被封存在琥珀中的蟬呢？它的時間停在了哪個瞬間？
腕錶指標依然靜止在五點二十分。
這個時間點到底有什麼意義？是某個人的生日？紀念日？還是單純因為表壞了停在了這個時刻？疑問像藤蔓一樣纏繞上來。她想起捐贈卡片上顫抖的字跡，想起監控裡那個壓低帽簷的男人，想起老徐說的“有點眼熟”。
所有的碎片都漂浮著，缺少一根串聯的線。
手機突然響起，是陌生號碼。林晚笙接通：“喂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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