查爾斯道謝，回到閣樓，關上門，從抽屜深處拿出一箇舊的皮質錢夾。
一磅十先令的稿費，曾經像一筆小小的橫財，讓他短暫地浮出水面呼吸。現在，對比西十二鎊的巨壑，那一磅十先令就像扔進泰晤士河的一粒小石子，連個像樣的水花都看不見。
“穿越者混成我這樣，也是沒誰了。”清點完自己的財產，他長長地“唉”了一聲，把自己攤平，假裝自己是一張薄薄的煎餅。
“別人穿越要麼身份顯赫，要麼有系統老爺爺。怎麼就我跟錢的關係還是這麼緊張？上輩子欠助學貸款，這輩子欠學費。”
吐槽歸吐槽，查爾斯其實覺得自己並沒有特別焦慮。
畢竟，相比剛穿越時真的能要命的絕境，現在至少活了下來，還有了棲身之所，有了微薄的進項，有了可能的出路。
如今，世界只是把DDL擺在了他面前。
“也好，”他對著空蕩蕩的閣樓低聲喃喃，“總算有個具體數字和日期了。模糊的焦慮才是最耗人的。”
當晚，神經衰弱卻並沒有如他所想一般沒被影響
失眠變本加厲。他躺在窄床上，緊閉雙眼，疲憊感沉重如鐵，但思緒卻像脫韁的野馬，在黑暗中瘋狂奔騰。
腦子裡思緒閃回，心跳在死寂的夜裡擂鼓般作響，太陽穴突突地跳著痛。
每一次差點睡著，都會被一陣莫名的心悸或一個毫無邏輯的驚懼片段猛地拽回，驚出一身冷汗。
冷汗過後，便是從肺部深處升起的癢意。
他捂住嘴，壓抑地咳嗽起來。起初是輕咳，很快便連成串，在寂靜的閣樓裡顯得格外撕心裂肺。
胸腔震動帶來的鈍痛讓他蜷縮起身體，眼前發黑，喉頭泛起鐵鏽味。他顫抖著摸到床邊櫃上的水杯，灌下幾口涼水，才勉強將那股咳喘壓下去，但喉嚨和胸腔裡依舊殘留著火辣辣的痛楚。
睡眠徹底無望，查爾斯想嘆氣，卻又感覺自己嘆氣的頻率太高了，對肺不好。
他睜開眼，瞪著頭頂那根在黑暗裡愈發顯得猙獰的房梁。冷汗浸溼了單薄的睡衣，黏在身上，帶來一陣陣寒意。他知道自己應該躺著，儲存體力，但一種更深層的躁動驅使著他——躺著只是在被動忍受焦慮的凌遲。
既然睡不著，既然腦子停不下來，那就做點有用的事吧。
查爾斯慢慢坐起身，摸黑找到火柴，點亮了書桌上的煤油燈。豆大的火苗晃動幾下，穩定下來，暈開一團昏黃的光圈，勉強驅散一小片黑暗，卻將他的影子巨大而扭曲地投在傾斜的屋頂上。
他裹緊外套，還是覺得冷，手指有些僵硬。鋪開稿紙，鋼筆因為寒冷而有點澀。他呵了口氣暖手，又忍不住低低咳嗽了兩聲，在寂靜中格外清晰。
他下意識地瞥了一眼地板，希望樓下的室友沒有被吵醒——尤其是那位聽覺可能比常人敏銳數倍的諮詢偵探。
“抱歉了，諸位，”查爾斯在心裡沒什麼誠意地嘀咕，“維多利亞時代的隔音，應該比現代公寓樓強點吧？大概？”
他強迫自己將注意力拉回稿紙。《莫羅博士的島》才開了個頭，主角普倫狄克剛剛遭遇海難，在救生艇上瀕臨絕望。
查爾斯盯著之前寫下的句子，試圖找回那種漂流失措間生死一線的感覺。
他自嘲地下了筆，居然有點流暢，或許此刻他自身那種被無形壓力圍困的感覺，與筆下人物的處境有那麼一絲相似？
這是一種近乎自虐的沉浸。
煤油燈的光暈變得像海上朦朧的月光，窗縫裡滲入的倫敦夜風帶著河水的腥氣，喉嚨的灼痛和胸腔的憋悶，轉化為了對筆下人物生理痛苦的揣摩。
【你要知道，那可是海難！整整八天——沒有食物，最後一口淡水早己喝乾。一般讀者根本無法想象，也不該想象。幸虧他們不能——這是他們的幸運。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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