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雨又下了一整天，將倫敦的街道浸泡成一片無精打采的鉛灰色。
查爾斯感覺自己也快要變成一塊吸飽了潮氣的舊木頭。
那種完成《莫羅博士的島》後的巨大虛無感非但沒有消散，反而像這陰雨一樣，滲入了牆壁，浸透了他的骨髓。
他躺在床上，試圖讀點什麼，報紙上的字母卻像水中的墨跡般暈開，最終只留下“譁眾取寵”、“倫理驚悚”幾個刺眼的詞在腦海裡浮沉——
那是某份小報對“C. C. 凱普萊特”新作的早期揶揄，像幾隻提前嗅到氣味的蒼蠅。
牛津的催款信安靜地躺在桌角，和可能藏著更多批評的來信堆在一起，形成一座小而沉默的絞刑架。
時間，在雨滴敲打窗欞的單調節奏裡，正一先令一先令地流逝。
就在這灰暗的等待進入第西天時，清晨的郵差帶來了比平日略厚的一封信。信封上，《小夥子》的徽記清晰無誤。
在桌上看到它時，查爾斯的心跳暫停了一瞬。它來得太快了——快得不太像是深思熟慮後的採納。
過去幾天那些批評的字句瞬間在腦海中被放大。他捏著信封，指尖能感到裡面紙張的厚度。
大概是退稿信，而且很可能附上了編輯“詳盡的”批評意見。
也好，他想，至少不用再懸著了。
他幾乎是帶著一種近乎冷酷的平靜，用拆信刀劃開了封口，準備迎接預期的判決。
然而，躍入眼簾的，並非預想中格式嚴謹的退稿函或委婉的商榷，而是莫里斯先生略帶飛舞的筆跡，而且，意外地長。
“蒙太古先生：
“請原諒我這近乎冒昧的急切，但我必須承認，我和我的兩位同仁度過了一個近乎失眠的夜晚——拜您那份令人極度驚訝又無法釋卷的手稿所賜。
“我們原計劃的一週斟酌，在昨日下午便己失去了任何必要。爭論是激烈的，但結論驚人地一致：這故事必須屬於《小夥子》，也必須儘快讓我們的讀者見到。
“因此，我在此正式提出收錄《無人生還》的請求，並附上我們擬定的，我認為您會感到滿意的預付稿酬條件。我們希望能在下一季度開始連載，如果您同意，一些具體的修訂細節我們需要儘快面談。
盼復。
莫里斯”
窗外的雨聲似乎瞬間退到了極遠的地方。房間裡一片寂靜，只有他自己驟然加速，又努力平復下去的心跳聲。
好訊息，竟然真的比承諾的一週，來得更快。
查爾斯深吸一口氣。
光線透過格子窗，落在泛著淡青色的紙張上，上面每一個花紋和數字都清晰可辨。
五英鎊。簽約即付。
這意味著他可以立刻去銀行兌現，然後支付接下來哈德森太太的幾周租金，可以買些像樣的文具和稿紙，可以給華生的藥水錢——他一首堅持那只是朋友間的幫忙，但查爾斯記在心裡。
他將匯票小心地收進抽屜深處，與牛津的催款信、艾德琳的家書放在一起。
然後他鋪開信紙，開始回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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