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假設洩密者是‘非核心成員’,對內容不敏感,所以忽略了錯誤。但有沒有另一種可能?
“助理同樣可能忽略了那些錯誤——
“如果他當時匆忙一瞥,只關注版面設計而完全沒看內容;或者他本人就對動植物一無所知;
“甚至,他可能故意不提醒對家,讓對家出版有錯誤的書,既能打擊老東家,又能坑對家一把,一石二鳥。這並非不可能。”
“你的‘心理秩序’分析法,在缺乏足夠多側面觀察和細節資訊的情況下,很容易滑向猜測,甚至被先入為主的觀點引導。
“你今天傾向於勤雜工,部分是因為在你的預設裡,勤雜工比設計助理更可能‘不懂且不在乎’。
“但這個預設本身,可能就是一種偏見。”
福爾摩斯的語氣並不嚴厲,甚至可以說是平和的探討,但每個字都敲在查爾斯推理的根基上。
“我找到的關鍵物證,”福爾摩斯繼續說,聲音平穩,“是勤雜工當掉他妻子遺物銀胸針的當票,結合其他細微詢問中的矛盾——勤雜工對我描述老闆辦公室那周情形的說法,與其他人回來後發現的物件微小位移對不上——足以讓我鎖定他。
“我的方法,從物證和邏輯鏈條出發,或許不夠人性化,但更堅固,更不易被主觀想象帶偏。”
一針見血。
查爾斯感到臉有些發燙,但並非難堪,而是一種被點醒的興奮。
福爾摩斯不僅沒有否定他的構思,還在為他劃定邊界,指出潛在的故事張力所在——心理偵探的深邃與無力,或許正是可以大做文章的地方。
“所以,道爾偵探的故事裡,”查爾斯慢慢地說,思路被打開了,“破案本身可能不是終點,或者,破案之後,悲劇己經發生。他揭示的是人心深不可測,而不僅僅是謎題的答案。”
“正是如此。”福爾摩斯露出了今晚最接近開懷笑容的一個表情,“作為小說,它會很吸引人,因為讀者喜歡揣摩人心。”
“但是,請不要忘記,當你在書寫那些基於心理分析的精彩推理時,你是在構建一種秩序,一種你對人性理解的秩序。
“而在我看來,真實的人心,有時混亂,有時矛盾,根本毫無道理可言,會輕易撕裂任何看似完美的預設。
“道爾偵探或許能解決小說裡的案件,但面對真實世界的混沌,他——以及創造他的你,凱普萊特——我希望永遠不會被這種混沌所裹挾和傷害。”
福爾摩斯最後微笑起來,火光映在他的臉頰上,將他高聳的顴骨染上了一點柔和的紅暈。
“不過,我想‘M. M. 蒙太古’和‘亞瑟·柯南·道爾’偵探,應該能賺到不少稿費。這很實際,很有用。我期待讀到他的第一個案子。”
他嘴角那絲笑意加深了,這次清晰無誤地帶著鼓勵,“記得把初稿給我看看,也許我能從‘物證推理’的角度,給你的‘心理側寫’偵探挑挑刺,讓故事更嚴謹些。”
“——當然,作為交換,你得告訴我,為什麼偏偏是‘柯南·道爾’這個名字。我總覺得,這裡面有某個我沒完全看透的玩笑。”
福爾摩斯笑容一斂,刻意板起臉,擺出一副嚴肅的樣子。
查爾斯迎著他的目光,蒼白臉上慢慢綻開一個笑容,疲憊,但有種如釋重負的明亮。
“成交。”他笑了笑,端起己經涼透的茶杯,向福爾摩斯和華生致意,“這是一個寫作者,對‘創造’本身,所能開的最大的玩笑吧。”
“少見的我沒能聽懂的話。”福爾摩斯挑了挑眉,評價道。但他也沒追問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