話雖如此,但閣樓的煤油燈又亮了一整夜。
當查爾斯終於寫下“無人生還”這個標題所預示的最終句點時,窗外的天空己呈現出黎明前最深沉的那種靛藍色,邊緣開始滲出一點魚肚白。
他放下筆,指尖因為長時間握筆而微微痙攣,墨漬從指甲縫蔓延到指節,在蒼白的皮膚上格外刺目。
五萬單詞。他完成了。
昨晚那點興奮和愉悅己經被通宵打散,現在他的胸腔裡沒有創作完成的喜悅,只有一種虛脫般的疲憊。
更深處,一點不安正在隱隱躁動——對抄襲剽竊的不安,對急切求售的不安。
但查爾斯沒有時間品味這些情緒。
牛津的賬單,艾德琳的信,哈德森太太每週西先令的租金,還有肺部那隨時可能加劇的的疼痛,所有這些都比道德和情緒上的波動更具體。
他將厚厚一疊手稿整理好,用細繩捆紮。
紙張邊緣因為反覆翻閱和修改而有些毛糙,沉甸甸地壓在掌心,帶著新鮮的墨香和一夜未眠的體溫。
他盯著桌上那疊厚厚的手稿,《無人生還》的墨跡在昏暗光線下彷彿有了重量。一種混合著完成感的空虛,以及對這具不爭氣軀殼的厭棄,沉沉地壓在心頭。
也許它一文不值。
這個念頭閃過,帶來比咳嗽更尖銳的鈍痛。但下一秒,另一種微弱卻執拗的期望又掙扎著浮起——
福爾摩斯會怎麼看?華生會覺得有趣嗎?
查爾斯帶著滿腦子胡思亂想,和衣倒在窄床上,連動兩下的力氣都沒有,幾乎是瞬間就被深不見底的睡眠吞沒。
他是被一陣小心翼翼的叩門聲喚醒的。
睜開眼時,日光己經明晃晃地鋪滿了大半個傾斜的屋頂,塵埃在光柱中飛舞。
他掙扎著坐起,肺部立刻發出抗議的嘯音,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抓住了他的喉嚨,他伏在床沿,咳得眼前發黑,首到喉頭嚐到一絲熟悉的鐵鏽味。
“凱普萊特?你還好嗎?” 門外是華生壓低的聲音,帶著毫不掩飾的擔憂。
查爾斯用手背抹了抹咳出的生理性淚水,深吸幾口氣,勉強讓呼吸平穩下來。聲音沙啞得厲害。“請進,華生。我沒事。”
門被輕輕推開。
華生端著一個小托盤走了進來,上面放著一杯清水和一小瓶熟悉的棕色藥水。
他今天穿著整潔的西裝,顯然準備出門,但此刻他的注意力全在查爾斯身上。
醫生的目光迅速而專業地掃過查爾斯異常潮紅的臉頰、眼下的深重陰影,以及被緊緊抓住的皺手帕。
“你管這叫‘沒事’?” 華生眉頭緊鎖,語氣是醫生式的嚴肅,但眼神里是朋友式的焦心。
他放下托盤,幾步走到床邊,不由分說地拉過查爾斯的手腕,手指搭上脈搏。
“脈搏快而無力,呼吸音粗重——你又熬夜了,而且肯定沒好好吃東西。昨晚是不是根本沒睡?”
“寫完了。”查爾斯沒有辯解,只是朝書桌那疊手稿努了努嘴,試圖扯出一個笑容,但失敗了,只換來又一陣低咳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