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個名字突然浮出水面,他甚至不確定它是怎麼來的。
也許是那個關於“寫小說的人是否也被敘事定義”的問題仍在發酵,也許是莫里亞蒂關於“數學是發現還是發明”的討論在另一個方向上延續,也許只是在想“我究竟是誰”的時候,意識的河流自然流經了這個河床。
菲利普·迪克,1968年。
他讀過它,在前世某個深夜,蜷縮在宿舍的床上,手機螢幕的藍光照亮了他被失眠困擾的臉。那時他讀它純粹出於消遣——一個關於賞金獵人和仿生人的科幻故事,情節緊湊,設定有趣。
查爾斯拿起筆,用指尖掰掉筆尖上那層乾涸的墨痂,重新蘸了墨水。
他在紙上畫了一個圈,然後在旁邊寫下兩個詞:“仿生人”和“電子羊”。
然後他停下了筆,看著那兩個詞,像在凝視兩扇剛剛開啟的門。
他看到的是自己。
他想寫的那個故事——如果它只是迪克小說的複製品,那它仍然是一種借用,仍然是對另一個靈魂的剽竊。
但如果他把那種關於“什麼是真實的”困惑從迪克的框架中提取出來,然後用他自己的經驗來填充它,用他對“查爾斯·C·凱普萊特”這個身份的全部理解來重新塑造它——
那算抄襲嗎?
查爾斯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當“仿生人”這個詞浮出水面時,他聽到的不只是記憶宮殿裡某個抽屜被拉開的聲音,還有更陌生的東西——它叫“我理解那種感受”。
他是在借用,還是在回應?他是站在迪克的肩膀上眺望,還是用自己的雙腿走進了同一片風景?
查爾斯慢慢握緊了手指,指甲掐進掌心。
他曾經用“生存”來為自己的借用辯護,現在那個辯護己經站不住腳了。但他發現,即使那個辯護被撤銷,他仍然想寫。
他想要書寫那種理解卻無法言說的感受,那種關於“我到底是誰”的困惑,那種日夜糾纏他的存在性不安。
而迪克的故事,提供了一個可以放置這些感受的框架。
他從另一個時代借來種子,種在1881年牛津的土壤裡,看看會長出什麼樣的植物。
查爾斯拉開書桌抽屜,取出火柴盒。
火柴頭劃過砂紙的“嘶”聲在寂靜中格外響亮,然後是“噗”的一聲,一小團火焰在他指尖亮起,照亮了他的手指、紙面、還有他低垂的睫毛。
他點上油燈。
那團暖黃色的小小光明在寂靜中輕輕搖曳,他看著它,感到眼眶有些發酸。
他不知道這算不算文抄,也不知道菲利普·迪克在未來某個時空中,會不會感覺到某種憤怒或困惑。他不知道他的朋友們——福爾摩斯,華生,艾德琳——如果他們知道這些故事的來源,會如何看待他。
他只知道,此刻,在1881年牛津的一個春夜裡,一種來自未來的迴響,和他此刻的生存經驗產生了共鳴。
他正在握住那個共鳴,用自己的血肉把它填滿。
查爾斯在油燈的光暈中,俯身向前。
他寫下一個標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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