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天的田野是金黃色的。
稻子熟了，沉甸甸的稻穗彎著腰，像一群鞠躬的人。
風一吹，翻起層層金色的波浪，一波推著一波，推到天邊去。
田埂上有人在燒秸稈，白色的煙霧升起來，在空氣中慢慢散開，有一股好聞的煙火味，嗆裡帶香，是秋天特有的味道。
葉素雲看著這些，心情漸漸平靜下來。那些在城裡堵著的東西，好像被風吹散了一些。
班車在一條土路邊停下，司機拉了一把剎車，車身猛地一顫，喊了一聲：“葉家村到了！”
葉素雲拎著包下了車。
站在村口的那條土路上，她看著眼前熟悉又陌生的村子，心裡湧起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。
村口的那棵老槐樹還在。
樹幹粗得兩個人都抱不過來，樹皮皴裂，像老人的手背，溝壑裡藏著幾十年積下來的灰塵和蟲蟻。
樹冠像一把巨大的傘，遮住了一大片陰涼，陽光從葉縫裡漏下來，在地上灑了一地碎金，風一吹，那些碎金就跟著晃，晃得人眼睛發花。
樹下那條青石板路也還在，只是被歲月磨得更光滑了，石板的稜角早沒了，表面泛著一層暗沉的光澤，像被無數雙腳掌打磨過。
石板上長了一層青苔，綠茸茸的，踩上去有些滑，葉素雲走得很小心。
路兩邊的房子，有些翻新了，換上了紅瓦白牆，牆上還貼著亮閃閃的瓷磚，在太陽底下反光。
有些倒塌了，只剩下半截土牆，上面爬滿了牽牛花，紫的、粉的、白的，開得正熱鬧，像是那些倒塌的房子還捨不得死，用這種方式活著。
還有些鎖著門，門口長滿了荒草，草比門還高，風一吹就窸窸窣窣地響，像有人在裡面說話。
她沿著青石板路往裡走，腳步很慢，像是在走一條很長很長的回憶之路。
走了沒多遠，就看見村頭第一家，三嬸家的老太太坐在門口曬太陽。
老太太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，眯著眼睛打盹，懷裡臥著一隻花貓，貓也眯著眼，尾巴一甩一甩的。
旁邊的收音機咿咿呀呀地唱著黃梅戲，聲音不大，像蚊子哼。
葉素雲放輕了腳步，不想吵醒她。
可那隻花貓耳朵尖，聽見動靜，“喵”了一聲跳下來，把老太太驚醒了。
老太太睜開眼，渾濁的眼珠子轉了轉，盯著葉素雲看了好幾秒，忽然拍了一下大腿：“哎喲！這不是葉家的大姑娘嗎？素雲？是素雲吧？”
葉素雲笑著走過去，彎腰喊了一聲：“三嬸。”
老太太拉著她的手，翻來覆去地看，嘴裡嘖嘖個不停：
“瘦了，瘦了，比你走的時候瘦多了。城裡人不是吃得好嗎？怎麼還瘦了？”
又摸摸她的衣服料子。
“這衣裳倒是好看，滑溜溜的，得不少錢吧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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