飯是林念做的。白米粥，鹹菜，還有幾個饅頭，在鍋裡熱著。三丫坐在桌前，捧著碗，沒吃，盯著窗臺上那杯綠芽看。嫩芽又長高了一截，葉片舒展開來，綠得發亮。那幾朵幹了的勿忘我還在旁邊，灰藍色，薄得像紙。
“吃吧。”林念推了推她的碗。三丫低下頭，喝了一口粥。粥很燙，她吸了口氣，又喝了一口。我坐在對面，看著她們兩個。林念吃得很快，幾口就喝完了，又給自己盛了一碗。三丫吃得慢，一小口一小口的，像小貓舔食。
吃完飯，三丫把碗收了，去灶臺邊洗碗。水是從溪邊挑回來的，渾的，要澄半天才能用。她洗得很仔細，一隻碗洗好幾遍，再用清水衝。林念在旁邊擦桌子，擦完又把那杯綠芽換了水。
“三丫。”林念叫她。三丫回頭。林念指了指窗臺上的乾花。“那些還留著嗎？”
三丫看了看那幾朵乾花，又看了看那杯綠芽。“留著。”她轉回去，繼續洗碗。
我坐在門檻上，看著村口那根斷了的白幡。月光照著它，白慘慘的，風一吹，爛布條晃幾下。七爺以前說過，那東西是招魂的，不能抬頭看。現在斷了，倒了，也不用抬頭了。
“沈默。”三丫走過來，在我旁邊坐下。她把那塊從洞裡帶回來的石頭放在地上，青灰色的，扁扁的，和她留的那塊一模一樣。
“這石頭和溪裡的一樣。”她說。
“嗯。”
“但會發光。”
“嗯。”
她看著那塊石頭，石頭沒發光，就是一塊普通的石頭，灰撲撲的，躺在地上。她把它撿起來，裝進口袋裡，和她的那塊放在一起。
“七爺說後山有劍。”她忽然說。
我愣了一下。“什麼時候說的？”
“小時候。有一次他喝醉了，坐在門檻上，指著後山說，那兒有東西，等他死了，讓我告訴沈默。”她頓了頓，“後來他就不喝酒了。”
我看著她。她沒看我，看著村口那根斷了的白幡。月光照著她，臉白白的，眼睛很亮。
“他說是什麼劍了嗎？”
“沒有。就說有劍。”
第二天一早，三丫就起來了。天還沒亮透，她站在院子裡，揹著那個舊書包，書包帶子斷了，用繩子繫著。林念也起來了，頭髮亂蓬蓬的，揉著眼睛。
“這麼早？”
“早點去，早點回。”
我們往後山走。三丫走在最前面，走得很快，手裡攥著那塊會發光的石頭。林念跟在後面，走幾步就喘，但沒喊停。我走在最後，看著三丫的背影，想起七爺喝醉的那個晚上。他坐在門檻上，指著後山，說那兒有東西。他平時話很少，喝醉了話多，但說的都是正經事。他說有劍，那就有劍。
後山的霧比昨天還薄，幾乎散了。樹還是那些樹，路還是那些路，但走起來不一樣了。三丫走得很快，像是認識路。她在前面拐了個彎，鑽進一片灌木叢。我跟在後面，枝條颳著手臂，火辣辣的疼。
“三丫，慢點。”林念在後面喊。
三丫沒停，繼續往前走。穿過灌木叢，是一片空地。空地中間有一棵大樹，很粗，要好幾個人才能合抱。樹幹上刻著字，被樹皮包住了大半，只露出幾個筆畫。
三丫走過去，摸著那些字。
“沈七。”她念出來。七爺的名字。他來過這兒，刻了自己的名字。樹下有一塊石頭，很大，平躺著，像張床。石頭上刻滿了字，密密麻麻的。三丫蹲下來，一個一個地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