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追出去。
街上空蕩蕩的，天剛亮，路燈還亮著，黃慘慘的，照著路面。巷子口有幾個早起的攤販，推著車，支著棚，熱氣從鍋裡冒出來，白茫茫的。我跑到巷口，往兩邊看，左邊是菜市場，右邊是車站，都有人，都沒有她。
我往車站跑。
候車室不大，幾排塑膠椅子，稀稀拉拉坐著幾個人，拎著包，抱著孩子，打著瞌睡。我挨個看過去，沒有她。售票視窗關著，告示牌上寫著下一班車八點半，還有一個多小時。她不在這兒。也許她沒走遠，也許還在城裡，也許在哪個角落蹲著，等我走了再出來。
我在候車室站著，站了很久。掃地的老頭過來，笤帚掃到我腳邊，抬頭看了我一眼。“等人？”
“嗯。”
“走了。天沒亮就走了。往北邊的車，六點那趟。”
我看著他。“您看見了？”
他指了指候車室角落。“她坐那兒坐了一夜。天亮的時候買了票，上車走了。”他頓了頓，“那姑娘哭過，眼睛紅紅的。”
我站在車站門口，看著北邊那條路。路不寬，兩邊的樹還沒發芽，光禿禿的，枝丫伸著，像乾枯的手。風吹過來，涼颼颼的，卷著地上的灰。她往北走了，又走了。她不想讓我找到，可她每次都留下痕跡。車站老頭看見她，花攤老頭記得她，旅館老闆娘替她帶話。她不想讓我找到，又怕我找不到。
我往回走。走到旅館門口，林念站在那兒，揹著包，頭髮有點亂。她看見我，沒說話，我站住，也沒說話。過了很久，她開口。“走了？”
“嗯。”
“還找嗎？”
我看著北邊那條路。找。她往北走，我就往北走。她不想讓我找到，可我每次都能找到。這次也一樣。
“往北。”我說。
林念沒說話，跟在我旁邊，往車站走。走到半路，她忽然停下來。“沈默。”
我回頭。她站在那兒，手裡攥著那張車票，趙恆給的那張，臨城到青縣，日期是昨天的。
“這張票還能用嗎？”
“不能用。”
她看了那張票一眼，把它撕了，碎片撒在地上，風一吹，飄起來，像灰蝴蝶。
“買新的。”
車站售票視窗開了。林念排在我前面，買了三張票。青縣到北河，下一站。她把票遞給我一張，自己收好一張，另一張放進口袋裡。
“三張？”我問。
“她總得回來。”
我看著她的側臉。她沒看我，看著窗外，鐵軌伸出去，一首往北，看不見頭。站臺上人不多，拎著包的，扛著蛇皮袋的，行色匆匆。廣播響了，女聲，很平，像在唸課文。
車來了。綠皮車，很舊，車皮上划著道道白痕。門開了，人往下擠，人往上擠，我被擠到一邊，林念拉了我一把。上車，找座位，靠窗。對面坐著一個老頭，抱著個包袱，閉著眼打瞌睡。林念靠著椅背，也閉著眼。我盯著窗外，站臺慢慢往後退，房子往後退，樹往後退，城也往後退。
她昨晚在這座城的某個角落蹲了一夜，眼睛紅紅的，天亮買了票，往北走了。她為什麼哭？怕連累我？怕林念不高興？還是別的什麼？不知道。但得找到她，當面問清楚。
車晃悠悠的，晃得人犯困。林念睡著了，頭歪在我肩上，很輕，呼吸很勻。我不敢動，怕弄醒她。對面老頭醒了，睜開眼，看了看我，又看了看林念，笑了笑，又閉上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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