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，躺在床上，睡不著。林念睡在另一邊，背對著我，呼吸很勻，不知道睡著了沒有。窗外有路燈，光透進來，黃黃的，照在天花板上。我把那幾塊石頭掏出來，擺在枕邊。三丫那塊，涼涼的，像她的手指。她說，石頭別丟。她把石頭留給我，自己什麼都沒帶。她上山了，一個人，去採勿忘我。她喜歡那花，從小就喜歡。她在溪邊種了一大片，藍色的，開了整個夏天。她走了，花還在不在？不知道。
林念翻了個身，面朝著我，閉著眼。月光照著她，臉白白的，嘴唇有點幹。她跟著我跑了這麼多天，從省城到臨城，從臨城到青縣，從青縣到北河。她病了也不說，累了也不說。她幫我找人，幫我問路，幫我買票。她什麼都沒說。可她什麼都知道。
她睜開眼，看著我。我沒說話，她也沒說話。過了很久，她輕輕開口。“明天上山？”
“嗯。”
“我跟你去。”
“你在這兒等著。”
她看著我，沒說話。我看著她，也沒說話。窗外有風吹過來，窗簾動了動。
“好。”她說。又閉上眼。
第二天一早，我上山。天剛亮，街上沒人，霧很大，幾步之外什麼都看不清。林念站在旅館門口，裹著外套，看著我。
“小心點。”
“嗯。”
我往北走。霧很濃，溼漉漉的，貼在臉上，涼颼颼的。路不好走，先是石板路，走一會兒就沒了，變成土路，坑坑窪窪的，踩一腳滑一下。兩邊是荒地，長滿了草，灰撲撲的，沾著露水。
走了一炷香的功夫，到山腳。山不高，黑黝黝的，蹲在霧裡，像一頭趴著的獸。有路，很窄，被草蓋著，不仔細看找不著。我往上爬，爬得很慢，手抓著草根，腳蹬著石頭。石頭鬆了，滑了一下，膝蓋磕在石頭上，疼得我齜牙。爬起來，繼續爬。
爬了半個時辰，到半山腰。霧薄了，能看見前面。是一片坡地，長滿了草，開著花。藍色的，一小朵一小朵，密密麻麻的，像天上的星星。勿忘我。
我站在那兒，看著那片花。風吹過來，花輕輕搖，藍汪汪的，像溪水。她來過這兒。她採了花，別在頭上，下山，買票，往北走。她又走了，可她來過這兒。
我蹲下來，摘了一朵，裝進口袋裡。和三丫那塊石頭放在一起。
下山的時候，霧散了。太陽出來了，照得山坡亮晃晃的。我往下走，走得很快，膝蓋還疼，顧不上。到山腳，看見一個人站在路口，頭髮很長，穿著藍衣服，揹著舊書包。
她沒走。
她站在那兒，看著我，手裡攥著一把勿忘我，藍色的，花瓣上還沾著露水。
我走過去，站在她面前。她仰著臉看我，眼睛很亮，和小時候一樣。
“你來了。”她說。
“來了。”
她笑了笑，把那把花遞給我。“給你。”
我接過來，花很輕，露水涼涼的，滴在手心裡。
“你不是走了嗎？”我問。
她低下頭，看著自己的腳尖。“走了。又回來了。”
“為什麼？”
她沒回答。風吹過來，把她的頭髮吹到臉上。她沒動，就那樣站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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