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了。
公雞叫了好幾輪,終於歇了。院子裡有人走動,腳步聲踩在青磚上,噠噠的。我睜開眼,屋裡亮了些,月光換成了日光,白晃晃的,照在牆上。三丫還睡著,蜷在被子裡,只露出半個腦袋。林念也睡著了,手搭在三丫的頭髮上,沒鬆開。我輕輕起來,推開門。
方遠蹲在院子裡,面前擺著個鐵皮爐子,爐子上坐著把黑乎乎的茶壺。他聽見門響,頭也沒抬。“過來坐。”
我在他對面蹲下。茶壺蓋被蒸汽頂著,噗噗響。他拿塊破布墊手,把茶壺提起來,倒了兩碗。茶葉梗浮在上面,打著轉。
“趙恆走了?”我問。
“走了。天沒亮就走的。”他端起碗,吹了吹,喝了一口。“那小子比他爸強。”
我沒接話。他放下碗,看著院子角落那堆柴火。“你七爺當年救過我的命。”
我抬起頭。他還在看那堆柴火,臉上沒什麼表情。
“那年我進山執行任務,遇上雪崩,腿斷了,埋在雪裡。是他把我刨出來的。”他頓了頓,“揹著我走了三天三夜。他的腿也傷了,走路一瘸一拐的,但沒把我丟下。”
風吹過來,把爐子裡的煙吹到我臉上。我沒躲。
“後來他去了雲棲谷,我離開了守正司。”他轉過頭,看著我,“他跟我說,要守一個孩子。就是你吧?”
我點點頭。他盯著我看了好一會兒,然後移開目光。“你長得不像他。”
“他不是我親爹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他又喝了口茶,“但他把你當親兒子養。”
院子裡安靜了一會兒。屋裡傳來動靜,三丫和林念起來了。她們走出來,頭髮都亂蓬蓬的,眼睛還沒全睜開。方遠看了她們一眼,又倒了三碗茶。三丫端起來,喝了一口,苦得皺眉。林念沒喝,端著碗暖手。
“方叔,趙明遠會來嗎?”林念問。
方遠搖搖頭。“不會。但也不會走。他就在省城等著。”
“那我們怎麼辦?”
方遠看向我。“你們不能回省城了。”
三丫低下頭,捧著碗,不說話了。林念攥緊碗沿,指節發白。
“那去哪?”我問。
方遠站起來,走到柴火堆旁邊,掀開一塊破油布。底下是一輛舊摩托車,灰撲撲的,車座裂了道口子,露出裡面發黃的海綿。
“往南。”他說,“山裡。”
“雲棲谷?”三丫抬起頭。
“對。”
方遠花了半天修車。他拆開油箱,用根鐵絲捅了捅,又拿嘴對著油管吹氣,嗆得首咳嗽。三丫在旁邊遞工具,林念擰著毛巾給他擦手。我蹲著看他修,幫不上忙。
“你七爺以前也這樣。”他忽然說,手上全是黑油,“修東西笨手笨腳的,但不修好不罷休。”
三丫嘴角動了一下,像想笑,又沒笑出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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