雲棲谷比我想的還破。
籬笆倒了,不是塌了一截,是整個趴在地上,竹條散開,枯藤纏在一起,像一堆死蛇。白幡斷了,杆子斜插在土裡,幡布爛成一條一條的,風一吹,有氣無力地晃幾下。七爺的房子還在,但牆裂了,屋頂塌了一角,瓦片碎了一地。門開著,裡面黑漆漆的,什麼也看不見。
三丫站在村口,看著那道倒了的籬笆,看了很久。
“走吧。”我說。
她沒動。林念走過去,握住她的手。三丫的手垂在身側,沒握回去,也沒抽開。三個人站在那兒,風吹過來,帶著枯草的味道,乾巴巴的。
還是林念先邁的步。她拉著三丫往裡走,我跟在後面。村子是空的,和我們上次回來時一樣空。張嬸家的門開著,灶臺塌了,鍋鏽穿了底。李奶奶家的屋頂露天了,地上長滿了草,齊腰高。三丫在門口站了一下,沒進去。
走到七爺家門前,她停下來。
門開著。我走進去,屋裡很暗,只有從破屋頂漏下來的幾道光,照在地上,一塊一塊的。桌子還在,椅子還在,灶臺還在。七爺的菸袋掛在牆上,落了厚厚一層灰。三丫把那根菸袋取下來,擦了擦,又掛回去。
“走吧,先去看七爺。”
七爺的墳在後山腳下,那棵老樟樹下面。
墳還在。有人修過。墳頭的土是新添的,石頭也重新壘過,前面還立了塊木板,上面刻著三個字:沈七之墓。字歪歪扭扭的,像是小孩刻的。墳前放著一把乾花,勿忘我,己經枯了,顏色發黑,但還看得出是藍的。
三丫跪下來,磕了三個頭。林念也跪下來,磕了一個。我站在旁邊,看著那塊木板。沈七。七爺姓沈,我一首不知道。他從來沒說過。他只說自己是守村人,守著這個村子,守著這個孩子。他守了一輩子,死在這兒,埋在這兒。
三丫站起來,拍了拍膝蓋上的土,往溪邊走。
溪水乾了。
不是斷流,是徹底幹了。河床裂成一塊一塊的,像龜殼。石頭還在,那些圓溜溜的、被水衝得光滑的石頭,現在蒙著一層灰白的土,躺在乾裂的泥裡。勿忘我枯了大半,剩下的也蔫著頭,葉子卷著邊,藍不藍白不白的。
三丫蹲在河床上,摸著那些乾裂的泥。
“以前這兒都是水。”她說,聲音很輕,“清得很,能看見底下的石頭。”
林念蹲在她旁邊,沒說話。
三丫把手伸進一道裂縫裡,掏出一塊石頭。青灰色的,扁扁的,和我那塊、她那塊一模一樣。她把石頭翻過來,背面光溜溜的,什麼也沒刻。
“溪裡有很多這樣的石頭。”她說,“以前我和沈默常來撿。”她把那塊石頭放在河床上,站起來。“走吧。”
“去哪兒?”林念問。
“後山。看看那個洞。”
後山的霧散了。以前這兒霧很濃,幾步之外什麼都看不見,現在只有薄薄的一層,飄在樹梢上,像紗。路還在,那些被踩出來的小徑,被草蓋了大半,但還看得出。三丫走在前面,走得很快,像認識路。
那個洞還在。洞口被石頭堵住了,大石頭,好幾塊,壘得整整齊齊。不是塌方,是有人故意堵的。三丫蹲下來,摸了摸那些石頭。
“誰堵的?”
不知道。七爺?還是後來的人?三丫試著推了推,石頭紋絲不動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