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〇〇六年十一月，鏡州。
訊息傳得比風還快。
老張頭從雪地裡爬起來的時候，天還沒亮透。等他哆哆嗦嗦打完報警電話，半個村子的人己經知道了。等警車開進村的時候，全村的人差不多都醒了。
警戒線外面擠滿了人。棉襖、棉褲、棉帽子，裹得嚴嚴實實的，只露出兩隻眼睛，在晨光裡閃著又驚又怕的光。有人在交頭接耳，有人在踮腳張望，有人拉著村幹部的袖子問東問西。孩子們被大人攆回家去，不聽話的就挨一巴掌，哭兩聲，又被更大的議論聲淹沒了。
“會不會是王家媳婦？”一個裹著綠色軍大衣的老太太壓低聲音，“她好幾天沒見著人了。”
旁邊有人接話：“別瞎說。人家跟男人去天津打工了，走之前還跟我打過招呼。你沒見著是你眼神不好。”
“那能是誰？咱們村就那麼大點地方，誰不在誰在，心裡還沒個數？”
“村西頭那個光棍，劉建國。你們誰見著他了？”說話的是個中年男人，聲音不大，但周圍的人一下子安靜了。幾個人互相看了看，有人搖頭，有人撇嘴，有人說“他本來就不怎麼出門”。
一個抱著孩子的年輕女人忽然開口：“我昨兒個半夜，好像聽見村西頭有動靜。睡得迷迷糊糊的，聽見什麼重東西在地上拖，沙沙沙的，跟拖著個大麻袋似的。”她說著打了個寒噤，把孩子抱得更緊了，“我以為做夢，沒當回事。”
沒人接話。
風颳過來，卷著雪粒子打在臉上。人們往警戒線那邊又看了一眼，那些穿制服的還在槐樹底下蹲著，拍照、量尺子、往塑膠袋裡裝東西。有人的臉色開始發白，有人悄悄往後退了兩步。
村西頭的路不好走。
雪被踩實了，滑溜溜的，一不小心就要摔跤。劉建國家的院牆是土坯的，年頭久了，牆頭長著一蓬枯草，在風裡簌簌地響。院門是幾塊木板拼的，沒上漆，歪歪斜斜地虛掩著。
秦川站在門口，沒有急著推門。他先看了看西周——左邊是空地，堆著些爛磚頭和枯樹枝；右邊隔著兩戶人家才是鄰居，中間的空院子長滿了荒草，看起來很久沒人住了。最近的鄰居離這兒也有五六十米，中間還隔著個空院子。
他伸手推了一下門。門軸發出吱呀一聲響，在寂靜裡格外刺耳。
一股濃重的氣味撲面而來。
血腥味。還有消毒水味。混在一起，被冷空氣裹著，像一把鈍刀子，從鼻腔一路割到肺裡。秦川下意識地屏住呼吸，站在門口等了幾秒，讓那股味散一散，才邁步走進去。
堂屋不大，十幾平米，一張桌子幾把椅子，一個歪歪斜斜的碗櫃。碗櫃上的搪瓷盆裡泡著什麼東西，水面上浮著一層白沫，看不清楚。牆角堆著些雜物——舊報紙、空酒瓶、幾隻落滿灰的鞋。
水泥地上有一塊顏色比別處深。
秦川蹲下來，湊近了看。那塊痕跡在桌子腿旁邊，不規則的形狀，邊緣己經幹了，中間還帶著一點潮氣。他伸出手指，隔著橡膠手套蹭了一下。黏的。
“來個人。”他喊。
技術員端著勘查燈跑進來，燈光往地上一照，那塊痕跡的形狀更清楚了——像是有什麼東西放在那裡，流了一攤，然後被人用抹布擦過，但沒擦乾淨。
“拿試劑。”
試劑噴上去，幾秒鐘後，那塊痕跡變成了藍色。
人血。
技術員開始提取樣本，動作很小心。秦川站起來，往裡屋走。
裡屋比堂屋更暗，窗戶上糊著報紙，透不進光。炕上堆著幾件舊衣服，軍大衣、棉襖、毛線褲，揉成一團，散發著汗味和煙味。炕沿上放著個菸灰缸，裡面堆滿了菸頭，有幾個己經發黴了。
牆角放著個箱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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