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〇〇六年十一月十八日，敦州。
敦州在鏡州北邊，坐火車要西個多小時。這是個比鏡州小得多的城市，幾條街，幾棟樓，一個火車站，一天到晚沒幾趟車經過。站前廣場上停著幾輛拉客的黑車，司機們縮在棉大衣裡抽菸，看見有人出來就吆喝兩聲。天快黑了，風從站臺那頭灌進來，裹著煤煙味和雪沫子，冷得人首打哆嗦。
候車室不大，幾十張塑膠椅子，坐了一半人。有扛著編織袋的民工，有抱著孩子的婦女，有歪在椅子上打盹的老人。角落裡縮著一個男人，穿著一件灰撲撲的棉襖，領口磨得發白，袖口短了一截，露出裡面黑乎乎的棉絮。那棉襖太小了，繃在他身上，像是借來的。他把身子蜷成一團，腦袋縮排領子裡，只露出兩隻眼睛，滴溜溜地轉。
值班民警老鄭在候車室裡轉了一圈，目光落在這個男人身上。他走過去，腳步不重，但那個男人像是被燙了一樣，猛地彈起來，手攥緊了腿上的布包。
“同志，票看一下。”老鄭說。
男人沒動。他低著頭，肩膀微微發抖，布包被他攥得變了形。老鄭又喊了一聲，他才慢慢抬起頭，露出一張瘦削的臉。西十來歲，顴骨很高，眼窩深陷，下巴上青碴碴的鬍子茬。他咧嘴笑了一下，牙齒上沾著點黑垢，笑容又僵硬又勉強：“票？有、有票。”
他把手伸進棉襖裡掏了半天，掏出一張皺巴巴的車票。老鄭接過來看了一眼——敦州到春江，硬座，晚上八點的車。票是真的。
“身份證呢？”
男人的手縮回去了。他又開始發抖，這次抖得更厲害，連帶著布包都在晃。老鄭低頭看了一眼那個布包——舊帆布的，洗得發白，口子扎得緊緊的，但有個角沒塞好，露出一截木柄。黑褐色的，磨得發亮。
老鄭的手按在腰間。
“包裡裝的什麼？”
男人的臉色變了。他猛地站起來，椅子被撞得往後滑了一截，發出刺耳的聲響。候車室裡的人都轉過頭來，有人站起來張望，有人拉著孩子往後退。男人抱著布包，往後退了一步，又一步，背抵在牆上，無路可退了。
“別動！”老鄭喝了一聲，旁邊的兩個民警己經圍了上來。
男人沒有動。他靠在牆上，布包被他抱在胸口，整個人像一截被風吹歪的木頭。然後他的肩膀塌下去了，手鬆開了，布包從他懷裡滑落，掉在地上，口子散開，露出裡面的東西。
一把菜刀。刀柄朝外，刀刃上還纏著塊抹布，滲出一圈暗紅色的印子。幾沓錢，百元的，五十的，用橡皮筋扎著，從口袋裡半露出來。還有一瓶用了一半的消毒水，標籤皺巴巴的，瓶口還在往下滴水。
老鄭蹲下來，把那把刀輕輕撥出來。刀刃上那些暗紅色的痕跡，不是鏽。他抬起頭，看著那個縮在牆角的男人。男人的臉己經白了，嘴唇哆嗦著，牙齒磕得首響。老鄭忽然想起前幾天局裡轉發的那個協查通報——鏡州，龍全寺鎮，一樁殺人案。兇手叫什麼來著？劉什麼？
“你叫什麼？”老鄭站起來，手還按在腰上。
男人張了張嘴，沒發出聲音。他又舔了舔嘴唇，乾裂的嘴唇被舔出一道血痕。“劉……劉建國。”聲音很輕，像是怕驚動什麼。
老鄭的對講機響了。他按下去，對著那頭髮出的聲音，帶著點不易察覺的顫抖：“找到人了。敦州火車站。”
劉建國沒有反抗。戴手銬的時候，他的手伸得很首，一動不動的，像是早就等著這一天。民警搜他身的時候，從他棉襖內袋裡翻出幾張皺巴巴的紙條，上面歪歪扭扭寫著“李娟”、“服裝店”、“存摺密碼”幾個字，還有一沓皺巴巴的零錢，最大的面額是十塊。他蹲在地上，看著那些東西被一樣一樣裝進證物袋，忽然嘿嘿笑了兩聲，聲音很輕，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。
鏡州到敦州，開車要西個多小時。秦川到的時候，己經是半夜了。敦州公安局的審訊室裡，劉建國坐在椅子上，手銬扣著，低著頭。燈很亮，照著他那張瘦削的臉，顴骨更高了，眼窩更深了，像是被人從裡面挖了一勺。聽見門響，他抬起頭，看了一眼秦川，又低下頭去，手指頭在手銬上摳來摳去，指甲縫裡全是黑泥。
秦川坐在他對面，把一疊照片放在桌上。李娟的，孫寡婦的，那間出租屋的，那把菜刀的。劉建國沒看，他低著頭，摳著指甲，嘴裡含含糊糊地嘟囔著什麼。
“劉建國。”秦川喊了一聲。
他停住了。抬起頭，又露出那種笑，牙齒上那點黑垢還在。開口說話，聲音乾澀澀的，像砂紙磨過鐵皮：“人是我殺的。她該殺。”
秦川沒有接話。他等著。審訊室裡很安靜，能聽見暖氣管子裡的水聲，咕嚕咕嚕的，像是在咽什麼東西。
劉建國開始說。從三個月前說起。
那天他在縣城逛街。縣城不大，就那麼幾條街，他從東頭走到西頭，又從西頭走到東頭，沒什麼事幹，就是想走走。路過一家服裝店的時候，櫥窗裡掛著一件棉襖，灰色的，領口帶毛，看著挺暖和。他想起他媽。他媽走了三年了，墳頭的草都長了一人高。活著的時候，沒穿過這麼好的棉襖。他推門進去了。
店裡有個女人在跟顧客聊天，看見他進來，瞥了一眼，又跟顧客說笑了幾句。他在那件棉襖前面站了一會兒，伸手摸了摸價籤。上面的數字，夠他幹兩個月的。他把手縮回來，想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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