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〇〇七年春天來得晚。
鏡州的雪化了又下,下了又化,拖到三月,地裡的泥巴還是凍著的。案子從冬天審到春天,從一審到終審,劉建國始終沒有上訴。他只在法庭上說過一句話,是對著李娟的老母親說的。
“大娘,對不起。”
聲音很小,被旁聽席上的哭聲淹沒了。李娟的老母親被人攙著,渾身抖得像篩糠,手指頭指著劉建國,嘴唇哆嗦了半天,只擠出一句:“你這個畜生!她到底哪裡對不起你!”
劉建國低著頭,沒再說話。他的頭髮在幾個月裡白了一半,額頭抵在面前的欄板上,整個人縮成小小的一團。旁聽席最後一排,一個白髮老太太摟著個孩子,那孩子八歲,瘦瘦小小的,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棉襖,手裡攥著張皺巴巴的照片。他不哭,也不鬧,只是時不時仰起頭,問一句:“外婆,媽媽什麼時候來接我?”
老太太不說話,把孩子的腦袋按進懷裡,眼淚掉在他頭髮上。孩子又問了一遍,聲音比第一遍小了些:“媽媽是不是不要我了?”
沒有人回答他。法庭裡很安靜,連法官敲法槌的聲音都顯得很輕。宣判的時候,孩子睡著了,臉埋在外婆的棉襖裡,手裡還捏著那張照片。照片上的女人摟著他的肩膀,笑得很開心,背景是一家服裝店,櫥窗裡掛著一件灰色的棉襖,領口帶毛。
宣判那天是三月十二號。死刑,立即執行。
劉建國被帶走的時候,回頭看了一眼旁聽席。他的目光越過那些憤怒的臉,越過那些哭泣的臉,落在最後一排那個熟睡的孩子身上。他張了張嘴,什麼都沒說出來,轉身走了。法警押著他走過長長的走廊,走廊盡頭有扇窗,窗外是灰濛濛的天,光禿禿的樹枝在風裡晃。他的腳步頓了一下,想看什麼,被推了一下,踉蹌著繼續往前走。
執行那天下了大雨。
雨從半夜開始下,到天亮也沒停。鏡州的街道上積了水,車開過去濺起一人高的水花。老張頭的小賣部依舊凌晨西點亮燈,他披著雨衣站在門口,往老槐樹那邊看了一眼。樹底下乾乾淨淨的,雪早化了,露出黑褐色的泥土,被雨水澆得翻漿。他看了幾秒,轉過身,拿起掃帚,開始掃門前的積水。掃了兩下,停下來,又往那邊看了一眼。他每天早上都看,看了幾個月了。每天早上都告訴自己,別看了,沒什麼好看的。但每天早上還是忍不住。
那棵樹還在,枝椏伸得老高,葉子還沒長出來,光禿禿的,像是伸向天空的手。樹下什麼都沒有了。沒有塑膠袋,沒有雪,沒有那截白慘慘的胳膊。但他每次路過,總覺得那裡還蹲著個人,縮在樹根底下,眼睛亮亮的,看著他。他不敢再靠近那棵樹。連小賣部的門都改成了朝東開,背對著村口。有人問他為什麼,他說朝陽暖和。問他的人點點頭,也不再多問。
雪化了之後,村裡人在那棵樹下燒過幾次紙。不是給李娟燒的,李娟的墳在縣城的公墓裡,她媽每個月去一次,帶著她兒子,擺幾樣水果,燒幾摞紙錢。村裡人在樹下燒紙,是給“那個東西”燒的。沒人說“那個東西”是什麼,但大家都知道。
王嬸子說,夜裡從那棵樹旁邊過,能聽見嗚嗚的聲音,像是有人在哭。李大爺說,他看見樹底下有黑影,蹲在那裡,一晃就沒了。張叔說,他家的狗路過那棵樹就不肯走,衝著樹根底下叫,叫得人心裡發毛。老張頭不信這些,但他也不去那棵樹旁邊了。他每天早起掃雪,掃水,掃落葉,繞著那棵樹走。掃帚在地上劃出歪歪扭扭的印子,像一條彎彎曲曲的河,把那棵樹隔在河對岸。
村口的雪化乾淨的時候,李娟的服裝店也關了門。縣城的鋪面轉租給了一個賣五金的老闆,換了招牌,換了門頭,裡裡外外重新刷了一遍漆。新老闆不知道這裡以前是幹什麼的,也沒人告訴他。只有隔壁賣早點的夫妻偶爾還會提起——說那個女的,人挺好的,和氣,見人就笑。說她那個兒子,乖得很,放學了就在店裡寫作業,寫完作業幫他媽疊衣服。說那天晚上,誰也沒聽見動靜,第二天警察就來了。說著說著就嘆口氣,不說了。
李娟的二兒子跟著外婆回了村。他在縣城讀了半個學期,成績不好,老師說他上課發呆,叫他回答問題,站起來了半天不吭聲。外婆不識字,輔導不了功課,只好給他轉了學,到鎮上唸書。鎮上小學離家遠,每天早上要走西十分鐘,下午再走西十分鐘回來。孩子倒是不喊累,書包裡總揣著那張照片,用塑膠紙包著,邊角都捲了,媽媽的臉還是清楚的。
放學的時候,他不跟別的孩子一起走。別的孩子三五成群,打打鬧鬧,他一個人走在後面,低著頭,有時候停下來,蹲在路邊看螞蟻搬家,一看就是老半天。走到村口,他就在那塊石頭上坐一會兒,把照片掏出來看看,再裝回去,然後站起來拍拍褲子,回家。外婆問他怎麼回來這麼晚,他說路上玩了。外婆也不多問,把熱好的飯菜端上來,看著他吃。他吃得不快,一粒一粒地數,像是要把每一粒米都記住。
村裡人可憐他,有時候給他塞幾顆糖,幾塊餅乾。他接過來,說謝謝,也不吃,揣進口袋裡,帶回家放在床頭的小盒子裡。那個盒子是他媽以前放針線的,裡面現在裝著幾顆化了的糖,幾塊碎了的餅乾,還有那張照片。
村東頭劉建國的房子,被村委會拆了。
那房子本來就破,土坯牆裂了好幾道縫,屋頂的瓦片缺了一半。出了那檔子事,更沒人願意挨著它。村裡開會商量了幾回,最後決定拆了,地基填平,種上向日葵。鄉里撥了種子錢,不多,但夠買幾斤葵花籽。春天種下去,夏天就長起來了。向日葵長得快,個把月就躥得老高,花盤子金燦燦的,朝著太陽轉。風一吹,葉子嘩啦啦地響,像是在拍手。
村裡人看了都說好。說這下好了,把那塊地佔上了,省得空著讓人瞎想。說向日葵好,喜慶,看著心裡敞亮。說等收了葵花籽,還能榨油,一家分一瓶。說這些話的時候,誰也不提那房子以前住著誰。好像那裡本來就是一片向日葵地,從古到今都是。
秦川來村裡回訪的時候,正是夏天。
向日葵開得正好,一眼望過去,金晃晃的一片,刺得人睜不開眼。他站在地邊上,看了一會兒。地頭的木牌子上寫著“新農村建設示範田”,落款是鄉政府。字是紅漆寫的,被太陽曬得有點褪色。向日葵長得比人高,花盤子沉甸甸的,把稈子都壓彎了。蜜蜂在花盤上嗡嗡地爬,翅膀在陽光下一閃一閃的。
秦川想起第一次來這個村子的時候,是冬天。雪把什麼都蓋住了,房子、路、樹,全是白的。他從這條路上走過,腳下的雪咯吱咯吱響。那時候,劉建國家的院牆還在,土坯的,牆頭長著一蓬枯草。孫寡婦家的門鎖著,灶臺下面的血跡還沒幹透。老槐樹底下拉著警戒線,風吹得塑膠布嘩啦啦響。
現在什麼都變了。村子修了柏油路,安了路燈,牆刷得雪白。老槐樹被圍了起來,旁邊立了塊碑,寫著“古樹名木,保護級別三級”。孩子們在樹下追逐打鬧,一個男孩爬上了樹杈,騎在上面衝底下的小夥伴喊:“我最高!我最高!”底下的小孩不服氣,抱著樹幹往上蹭,鞋底在樹皮上滑來滑去,就是爬不上去。
秦川站在樹下,看著那些孩子。一個扎羊角辮的女孩跑過來,仰著頭問他:“叔叔,你找誰?”
“隨便看看。”他說。
女孩歪著頭看了他一眼,又跑開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