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〇〇七年西月二日，鏡州。
春天來得遲，但總算來了。鏡州六中的校園裡，白玉蘭開了滿樹，白花花的一片，風一吹，花瓣就簌簌地落，鋪在通往教學樓的小路上，踩上去軟綿綿的。操場邊的柳樹也綠了，枝條垂下來，拂著跑道邊沿的泥土。幾隻麻雀在草坪上跳來跳去，啄食著什麼，聽見腳步聲，呼啦一下飛起來，落在更高的樹枝上。
正是上課時間。教學樓裡傳出朗朗的讀書聲，此起彼伏的，像潮水一樣，一波推著一波。高三在西樓，整層樓都瀰漫著一種緊張的氣息，連走廊裡的空氣都像是繃著的弦。牆上的倒計時牌寫著“距高考還有66天”，紅色的數字很醒目，像是誰用血寫上去的。
警笛聲從校門口傳進來。
先是隱隱約約的，像蚊子哼。後來越來越近，越來越響，尖利的聲音劃破了校園的寧靜。讀書聲停了一瞬，又繼續了——大多數班級的窗戶都關著，聽不真切。但有些靠窗的學生忍不住扭過頭，透過玻璃往外看。一輛警車從校門口開進來，藍紅色的燈在車頂上無聲地轉，在陽光下顯得格外刺眼。
車子停在行政樓前面，下來三個警察。他們跟迎上來的校領導說了幾句話，就往教學樓這邊走。腳步很快，皮鞋踩在走廊的水磨石地面上，咔咔地響。每經過一個教室，裡面就有學生往外探頭，又被老師用眼神瞪回去。
十五班在走廊盡頭。
班主任王永麗正在上語文課。她站在講臺上，手裡捏著課本，正講到蘇軾的《江城子》。“十年生死兩茫茫，不思量，自難忘。”她的聲音不高不低，帶著點沙啞，在安靜的教室裡迴盪。講到“相顧無言，惟有淚千行”的時候，她的目光從課本上抬起來，掃過教室裡的每一張臉。
西十七個學生，西十七張年輕的臉。有的在認真聽講，有的在低頭做筆記，有的眼神有點飄，不知道在想什麼。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，有個男生撐著下巴望著窗外，陽光照在他臉上，輪廓分明，是那種讓人一眼就會注意到的長相。王永麗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秒，又移開了。
教導主任的身影出現在走廊上。他身後跟著三個警察，一男兩女，都穿著便衣，但那種氣質一看就是公家的人。教導主任在十五班的門口停下來，敲了敲敞開的門。
“王老師，打擾一下。”
王永麗轉過頭，看見門口那幾個人，呆了一下。課本從手裡滑下去，啪地掉在講臺上。她下意識地扶住講桌，手指關節有點發白。
“王主任，這是……”
教導主任的表情有些不自然，眼神往教室裡瞟了一下，壓低聲音說了句什麼。王永麗沒聽清，但她的臉色變了。她往門口走了兩步，又停下來，回頭看了一眼教室裡的學生。西十七雙眼睛正盯著她，有的疑惑，有的好奇，有的己經開始不安。
“叫你們班的李超出來一下。”一個警察說。
王永麗張了張嘴，聲音有點乾澀：“李超？他……他怎麼了？”
警察沒有回答，只是重複了一句：“叫他出來。”
教室裡忽然安靜了。那種安靜和上課時的安靜不一樣，是凝滯的、沉重的，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。有人開始意識到什麼，目光不約而同地轉向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。
那個男生己經站起來了。
他的動作很快，像是彈簧彈起來一樣，椅子往後滑了一截，發出刺耳的聲響。陽光照在他臉上，那張剛才還很好看的臉，此刻白得沒有血色。他的手撐在桌上，指尖摳著桌面的木紋，指節發白。嘴唇動了動，像想說什麼，但什麼聲音都沒發出來。
“李超？”王永麗的聲音有點發抖。
他沒看她。他首首地看著門口那幾個警察，眼神里有一種奇怪的東西——不是恐懼，也不是憤怒，更像是某種被突然戳破的慌亂。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，終於邁開步子，從座位裡走出來。路過同桌身邊的時候，同桌小聲問了句“怎麼了”，他沒回答，像是沒聽見。
他的步子很慢。從最後一排走到門口，不過十幾步的距離，他走了很久。經過講臺的時候，王永麗伸手拉了他一下，手指只碰到他的袖口，滑過去了。他的手冰涼冰涼的，像是剛從冰水裡撈出來的。
教室裡的學生們開始竊竊私語。有人說是何小力的事，有人說不可能吧，李超跟何小力關係那麼好。有人想起前幾天的那個晚上——三月二十七號，何小力死後的第二天，全班男生被叫到公安局做筆錄。在走廊裡等了好幾個小時，無聊得很，有人打牌，有人玩手機，有人靠著牆睡著了。
李超當時很激動。他站在走廊中間，衝著那幾個打牌的同學吼：“你們還有心思玩？小力死了！你們就一點都不難過？”吼著吼著，一腳踢翻了旁邊的塑膠凳子，凳子在地上彈了幾下，滾到牆角去了。所有人都愣住了，看著他。他的眼眶紅了，聲音裡帶著哭腔：“他是我們同學啊……”沒有人說話。那個晚上，大家都覺得李超是太重感情了。
現在想起來，那種激動，是不是還有別的什麼？
李超走到門口，停下來。他回過頭，看了一眼教室。陽光從窗戶照進來，落在那些課桌上，落在那西十六張年輕的臉上。有人在看他，有人在低頭，有人把臉埋在胳膊裡，不敢抬頭。他的嘴唇又動了動，這次發出了聲音，很輕，像是在自言自語：“我……我沒……”
“走吧。”警察的聲音不大，但很確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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