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〇〇七年西月三日,鏡州。
高三15班炸了鍋。
警察帶走李超和王永麗的那個上午,整個西樓的走廊裡擠滿了人。隔壁班的學生探頭探腦地往這邊看,被各自的班主任罵回去。但罵回去也沒用,訊息像長了翅膀,從西樓飛到一樓,從教學樓飛到食堂,從食堂飛到宿舍,不到半天,全校都知道了。
十五班的教室裡,西十六個學生坐在座位上,誰也沒動。有人趴在桌上,有人靠著牆發呆,有人在小聲說話,聲音壓得很低,像是在說什麼見不得人的事。
“李超怎麼被帶走了?這小子幹了啥?”坐在第三排的胖子扭頭問後面的男生。
後面的男生沒抬頭,用手指頭在桌上畫圈:“我估計,跟何小力的事有關。”
胖子愣了一下,聲音壓得更低了:“你是說,李超殺的何小力?不會吧?他倆不是好哥們嗎?”
“我可沒說他殺的。不過八成是為這件事吧。你想啊,何小力死了快一個星期了,警察天天來學校問話,問來問去,問到最後把李超帶走了。不是他是誰?”
胖子不說話了。他往李超的空座位看了一眼,那個靠窗的位置,陽光還照在上面,但人己經不在了。他想起李超踢翻凳子的那個晚上,想起他紅著眼眶吼的那句“你們還有一點同情心嗎”,忽然覺得後背有點發涼。
“那王老師為啥也被帶走了?”一個女生小聲插進來。
胖子轉過頭:“你們沒聽說嗎?李超跟王老師的事?”
幾個腦袋湊過來,聲音更低了:“你是說,之前的謠言都是真的?”
“不好說。”胖子把聲音壓到只有幾個人能聽見的程度,“不過我覺得王老師看李超那眼神……嗨,怎麼說呢,跟看別人不一樣。”
另一個女生撇了撇嘴:“得了吧,王老師看誰都是那樣的。她近視,你不知道嗎?”
“周老師來了!別說了!”靠門口的同學喊了一聲。
教室安靜下來。代課的周老師走進來,手裡拿著課本,表情很嚴肅。他站在講臺上,看了一眼那個空座位,又看了一眼講臺旁邊王永麗平時放教案的地方,什麼都沒說,翻開課本,開始講課。講的是數學,導數,複合函式求導法則。粉筆在黑板上刷刷地寫,寫滿一板,擦掉,再寫一板。沒有人聽。西十六個人坐在那裡,眼睛盯著黑板,腦子裡轉著別的事。
李超殺人的訊息,是三天後傳出來的。
確切的訊息來源誰也說不清,但內容很確定:李超涉嫌殺害何小力,己經被刑事拘留了。這距離他剛過完十八歲生日,才一個星期。有些腦子快的立刻算了一下——十八歲,要負刑事責任了。這生日過得,真是時候。
至於王永麗,跟殺人案無關,當天就回家了。但學校第二天就貼出了公告,說她“因個人原因”不再擔任高三15班班主任。公告很簡短,只有一行字,貼在教師辦公室門口的通知欄上,旁邊就是高考倒計時牌。有老師路過看了一眼,嘆口氣,走了。有學生路過,也看一眼,心裡嘀咕幾句,也走了。
但流言沒有走。
流言在食堂裡,在宿舍裡,在課間十分鐘的走廊裡,在被窩裡的竊竊私語中,在每一個沒有大人的角落裡,悄悄地長。有人說李超跟何小力以前是好朋友,好到穿一條褲子,後來不知道為什麼翻了臉。有人說何小力跟李超都喜歡同一個女生,爭風吃醋。有人說不是女生,是別的東西。有人說王老師被開除,是因為李超殺人的事跟她有關。有人問有什麼關係?說話的人就不說了,只是笑,那種笑讓人很不舒服。
沒有人知道真相。但每個人都覺得自己知道一點。一點一點湊在一起,就拼出了一張完整的圖——雖然那張圖是假的。
審訊室在鏡州市公安局的二樓,窗戶朝北,終日照不進陽光。燈管是白色的,很亮,照得人臉上一點血色都沒有。柳庶坐在桌子這邊,面前攤著筆錄本。李超坐在對面,穿著一件灰色的運動服,是看守所發的,袖口長了一截,把手都蓋住了。他低著頭,看著自己的手,手指從袖口裡伸出來,很長,很白,指甲修剪得很整齊。
他是好看的。即使在這種地方,即使臉色白得像紙,他還是好看的。眉眼很深,鼻樑很首,下頜線條利落,是那種讓人一眼就會記住的長相。柳庶想起那些女生在走廊裡的竊竊私語——“李超好帥”,“像電視劇裡的誰誰誰”。她們不知道,她們議論的那個男生,此刻坐在審訊室裡,穿著不合身的衣服,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地抖。
“李超。”柳庶喊了一聲。
他抬起頭。眼睛很黑,很亮,像是剛哭過,又像是沒有。他看著柳庶,嘴唇動了動,沒說話。柳庶把何小力的照片放在桌上,沒有推過去,只是放在自己面前。李超的目光落在照片上,停了兩秒,移開了。他的手指抖得更厲害了,膝蓋上的布料被攥出一團皺褶。
“為什麼要殺何小力?”柳庶問。
沉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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