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是沉默。這次更長。燈管的嗡嗡聲變得很響,像是一隻蒼蠅被困在玻璃杯裡,拼命地撞。李超的手指鬆開了,又攥緊了,再鬆開。他的呼吸變得不均勻,胸膛起伏著,像是在忍耐什麼。
然後他開始說。
他的聲音很輕,斷斷續續的,像是怕驚動什麼。他說的第一句話是:“我跟王老師……在一起了。”說完這句話,他的肩膀塌下去了,整個人縮在椅子裡,像被抽走了骨頭。
柳庶的筆停在紙上。
李超沒有看他,低著頭,看著自己的手,像是要從那些手指裡找出什麼答案。他說,那是高二下學期的事。他語文不好,王永麗給他補課。放學後,辦公室裡只剩他們兩個人。她坐在他旁邊,低頭給他講課文,頭髮垂下來,掃在他手背上。很香,不是香水的香,是洗衣粉的味道,乾淨的,溫暖的。他走神了。她問他聽懂沒有,他說聽懂了,其實什麼都沒聽進去。
後來就經常補課。每週兩次,週三和週五,放學後。辦公室裡很安靜,窗外有鳥叫,有操場上打球的聲音,有遠處馬路上車來車往的噪音。她講得很認真,逐字逐句地講,有時候會停下來,問他聽懂了沒有。他看著她,說聽懂了。其實還是沒有。他只是想看她說話的樣子。
第一次接吻是在一個下雨天。他忘了帶傘,她送他到校門口。雨很大,他們站在門廊下面等,雨打在臺階上,濺起水花。她忽然說,你的頭髮溼了。伸手幫他捋了一下。他的心跳得很厲害,臉燒得發燙。她看著他的眼睛,他也看著她。然後他低下頭,吻了她。她沒有躲。
他說這些的時候,語速很慢,像是在回憶一件很久以前的事。聲音裡沒有得意,沒有羞愧,只有一種奇怪的平靜。他說,他知道這是不對的。她是老師,他是學生。她比他大二十多歲。但他控制不住。她說她也控制不住。他們試過分開,試過不見面,試過假裝什麼都沒發生。但一看見對方,就全垮了。
何小力知道了這件事。李超說這話的時候,聲音忽然變了,像是琴絃繃得太緊,隨時會斷。何小力是他的好朋友,好到可以分享任何秘密。他把這件事告訴了他。那是他第一次跟別人說起王永麗,也是唯一的一次。他以為何小力會理解,會替他保密。何小力當時什麼都沒說,只是點了點頭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但後來何小力開始變了。他總是在李超面前提起王永麗,用那種語氣,那種讓人不舒服的語氣。有時候在食堂,當著很多人的面,他會忽然說一句“王老師今天穿得真好看”,然後看著李超笑。李超不說話,他就繼續說。“你跟她還有沒有?”“她是不是很會?”“你倆誰主動的?”聲音不大不小,剛好夠旁邊的人聽見。李超的臉色變了又變,但何小力是他的好朋友,他不想翻臉。他忍了。
何小力開始問他要錢。第一次是五十,第二次是一百,第三次是五百。說是借,但從來不還。李超問他為什麼,他說“你不想讓我把你們的事說出去吧”。李超愣住了。他沒想到,何小力會拿這件事威脅他。
錢越要越多,話越說越難聽。從好朋友變成債主,從債主變成仇人。何小力開始當著李超的面說王永麗的壞話,用那些髒字,一個字一個字地砸過來,像石頭一樣。李超攥著拳頭,指甲掐進肉裡。他不敢動手,怕事情鬧大,怕別人知道他和王永麗的事。他只能忍。
但何小力不打算停。有一天,何小力說,他要去告訴校長。他說的時候笑嘻嘻的,像是在開玩笑。但李超知道他不是在開玩笑。何小力己經把這件事當成了武器,隨時可以捅出去,捅出去就什麼都完了——王永麗會丟了工作,會被所有人指指點點;他會被人嘲笑,被人看不起,也許連高考都不能參加。
李超說,那天晚上他失眠了。躺在床上,翻來覆去,腦子裡全是何小力的那張臉。他想起他們曾經那麼好,一起打球,一起吃飯,一起逃課,一起在操場上跑步,跑到喘不上氣,躺在草地上看天。那時候他以為何小力是他這輩子最好的朋友。現在那個人要用刀扎他,扎他最疼的地方。
他從床上坐起來,在黑暗裡坐了很久。然後做了一個決定。
三月二十六號那天下午,李超把何小力約到一個廢棄的工地上。他帶了刀,是一把水果刀,從家裡廚房拿的。何小力來的時候還笑嘻嘻的,以為是要給他錢。李超沒說錢的事。他看著何小力,問他:“你到底想怎樣?”何小力說:“不想怎樣。就是想讓你知道,你的事,我隨時可以說出去。”
李超說:“你為什麼要這樣?”
何小力笑了一下,那種笑,李超說他這輩子都忘不了。“因為我看不慣你。憑什麼你什麼都比我好?長得比我好,成績比我好,連王老師都喜歡你。”他說,他喜歡王永麗。喜歡了很久。但王永麗從來沒正眼看過他。她眼裡只有李超。他恨李超。
李超說,他聽到這句話的時候,腦子裡一片空白。等回過神來,何小力己經倒在地上了。他不知道自己捅了幾刀,一刀,兩刀,三刀,記不清了。只記得血從何小力身上流出來,流到地上,流到他鞋底下,熱乎乎的。何小力的眼睛還睜著,嘴巴微微張著,像是在說什麼,但什麼都沒說出來。
他說完這些的時候,聲音己經沙啞了。他低著頭,肩膀微微發抖,手指在膝蓋上攥著,指甲掐進肉裡,掐出一道道白印。審訊室裡很安靜,燈管的嗡嗡聲像是在很遠的地方。柳庶坐在他對面,筆停在紙上,墨跡洇開了一小團。
“王老師知道嗎?”柳庶問。
李超搖搖頭。
“她什麼都不知道。她只知道何小力死了。那天她哭了一整天。”他的聲音頓了一下,“我看著她哭,什麼都不能說。”
柳庶沉默了很久。窗外有鳥叫,不知道是什麼鳥,叫聲很脆,一聲一聲的,像是有人在敲一塊薄薄的瓷片。
“你後悔嗎?”他問。
李超抬起頭,眼睛很紅,但沒有眼淚。他看著柳庶,看了很久。嘴唇動了動,發出一個很輕的聲音,像是嘆息,又像是別的什麼。
“後悔。”他說,“但不是因為殺了他。”
他沒有說那是因為什麼。柳庶也沒有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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