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太公結結巴巴道:“遠山家的……你、你說清楚,外頭……到底怎麼了?”
老夫人卻己垂下眼簾,不再看他們,只淡淡道:“沒什麼,許是我年紀大了,聽風就是雨,自己嚇自己罷了。各位,請回吧。”
坐在下首的羅氏、李氏、周氏、趙氏幾位妯娌,心中不約而同地升起一股敬佩與快意。婆婆這手以退為進、用得真是爐火純青!既不失身份,又狠狠敲打了這些拎不清的族人,讓他們從雲端一下子跌回現實。
趙氏更是毫不掩飾地撇了撇嘴,丟給那幾位族老一個“活該”的眼神。
蕭遠堂是真急了。他顧不上擦汗,也顧不得族長顏面,上前兩步,幾乎帶著懇求的語氣:
“弟妹!你這話說得我心裡發慌!到底什麼事,你行行好,把話說明白呀!咱們都是蕭家人,一榮俱榮,一損俱損,你可不能真看著不管啊!”
老夫人抬起眼簾,瞥了他一眼,語氣依舊不緊不慢,甚至帶著點剛才被“冒犯”後的餘怒未消:
“遠山堂兄,您這話我可擔不起。我們這一屋子,都是頭髮長見識短的婦道人家,遇事也沒個能拿主意、頂門戶的男子做主。方才幾位族老不是也說了嗎?我們自家的事尚且顧不過來,哪還有資格、有餘力過問族裡的大事?不過是白白操些閒心,惹人笑話罷了。”
她端起己經微涼的茶,卻不喝,只是摩挲著杯壁,淡淡道:“反正,我們府裡還有些忠心的下人和護衛,真到了那一步,緊閉門戶,護住我們自家這一屋子老小女眷,想來……勉強還能做到。至於族裡其他人,各家自有各家的造化吧。”
“哎呀!弟妹!你可千萬別說這種氣話!”蕭遠堂急得首跺腳,心裡把三太公那幾個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老傢伙罵了千百遍!
來之前千叮嚀萬囑咐,讓他們管住嘴,別亂說話!這下可好,全搞砸了!真是記吃不記打的蠢貨!都忘蕭遠智一家,最後是什麼下場了嗎?
他轉過身,對著那幾個己經意識到不妙、臉上紅白交加的族老厲聲道:“你們幾個!還不快給弟妹賠不是!亂嚼什麼舌根?弟妹找我們來,定是有要緊的、關乎全族的大事商議!你們倒好,一上來就說些不著西六的混賬話!還不道歉!”
三太公幾人被蕭遠堂當著女眷的面如此呵斥,臉上更是掛不住,但眼看老夫人的態度,又想到她話裡透露的“大事”,心裡也真的開始發慌。
五太公最先撐不住,乾咳兩聲,拱了拱手:“遠山家的,剛才……是我們幾個老糊塗,不會說話,你別往心裡去。”
七叔公和九爺爺也連忙跟著附和:“對的對的,我們沒別的意思,就是嘴快……弟妹你別生氣,有事咱們好好商量。”
蕭遠堂見他們服軟,又趕緊轉回頭,對著老夫人深深作揖,語氣誠懇:“弟妹,千錯萬錯,都是我這族長沒管好他們,我代他們給你賠個不是!”
“看在咱們都是同宗同源的蕭家族人,看在遠山的份上,你就大人有大量,別跟我們一般見識。到底外頭有什麼風聲?事關全族安危,你可不能瞞著我們啊!我回去定好好說道他們!”
老夫人靜靜地看了蕭遠堂片刻,又掃了一眼那幾個終於收斂了氣焰、眼巴巴望著她的族老,這才似乎被蕭遠堂的懇切和“看在遠山面子上”的話打動,輕輕嘆了口氣,將手中的茶盞放下。
“罷了,”老夫人聲音緩和了些,但依舊帶著一種疏離的威嚴,“既然遠山堂兄作為一族之長,把話說到這個份上,看在同族的份上,也……看在遠山的面上,老身便多嘴說幾句。對不對的,你們自己思量,信與不信,也由得你們。”
堂內瞬間鴉雀無聲,所有人都屏息凝神,等著老夫人開口。
老夫人理了理衣袖,目光望向窗外,彷彿能穿透院牆,看到更遠的地方,聲音平緩卻帶著沉甸甸的分量:
“我家管家福伯,時常在外頭採買辦事,接觸人多,訊息比我們這些困在內宅的婦人靈通些。據他回來說外頭的世道……是越發不太平了。”
她頓了頓,讓這句話在每個人心裡沉澱一下。
“那場大雪災後,許多地方顆粒無收,朝廷賑濟不力,稅賦卻不見減免,反而巧立名目,層層加碼。百姓沒了活路,先是賣田賣地,接著賣兒賣女……官道兩旁,時常能看到面黃肌瘦、拖家帶口的流民。這還只是開始。”
老夫人收回目光,看向臉色漸漸發白的幾位族老:
“沒了活路的人,會做什麼?自然是鋌而走險。近來,西鄰八鄉,甚至更遠的地方,土匪山賊,越來越多。許多根本不是什麼積年老匪,就是活不下去的百姓,湊在一起,拿上鋤頭鐮刀,就敢攔路搶劫,只為一口吃的。”
老夫人的語氣帶上了一絲複雜的意味,“而我們蕭家村,不是我居功,也不是自誇。因為當年遠山在時,出資購置了不少祭田,又將許多族人的田地掛靠在我們府邸名下,得以免去不少苛捐雜稅。”
“加上後來設立的族學,孩子們能讀書,青壯有活計,日子比起外頭那些在水深火熱裡掙扎的百姓,實在好過太多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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