蕭文的話像是打開了閘門,其他在外做工的族人也紛紛開口,你一言我一語地補充起來,聲音裡都帶著親眼所見的驚悸與不忍。
一個在碼頭扛貨的壯漢,甕聲甕氣地說:“族長,我在碼頭,聽南來北往的船工和客商說得更多!好些地方,土匪強盜多得跟蝗蟲似的!專挑荒僻的路段和小的商隊下手!聽說有的整個村子都被搶光了,稍微值錢點的東西都不放過!”
另一個臉色發白地介面:“我、我們那邊……餓死人的事,己經不新鮮了。城外的亂葬崗,都埋不過來……有些實在沒活路的父母,把孩子領到人市,插根草標……就換幾斤發黴的粗糧。”
一個經常往來各縣送貨的腳伕抹了把臉,聲音沙啞:“何止是孩子!我親眼見過,一家人為了活命,把半大的閨女賣給牙婆,就為了一袋麩皮……那閨女哭得撕心裂肺,跪在地上磕頭,額頭都磕出血了……可有什麼法子?不賣,全家一起餓死……”
這些從不同地方、不同行當回來的族人,用他們樸實的語言,拼湊出了一幅遠比想象中更加殘酷、更加令人絕望的亂世圖景。
祠堂內,原本還有些將信將疑、覺得族長小題大做的人,此刻全都臉色發白,冷汗涔涔。那些原本只是擔憂的族老,更是面如死灰。
五叔公指著那些剛剛還在七嘴八舌描述外界慘狀的族人,氣得鬍子首抖:“你們!你們這些後生!在外面看到聽到這麼多要命的事,怎的……怎的一個個回來都跟鋸了嘴的葫蘆似的,半句不跟家裡提?!要是早說,族裡能一點準備都沒有嗎?!”
一個在糧鋪做夥計的年輕人被點名,縮了縮脖子,小聲嘟囔道:“五太公,這……這也不能全怪我們啊。外面再亂,那不是還沒鬧到咱們村來嘛?”
“咱們蕭家村不還好好的?地裡有糧,家裡有房,族學裡的娃娃還能唸書……我們想著,反正咱村沒事,何必說出來讓家裡人跟著白白擔心害怕?”
他這話,倒也代表了不少在外族人的想法——禍事離得遠,便覺得與己無關,甚至有種莫名的僥倖。
“放屁!”三叔公猛地用柺杖重重杵地,發出“咚”的一聲悶響,氣得臉色漲紅,破口大罵。
“蠢貨!一群沒腦子的蠢貨!外面都亂成那樣了,人餓瘋了什麼事幹不出來?!你以為咱們村圍牆是銅牆鐵壁,還是咱們姓蕭的臉上刻了‘別惹我’三個字?!等那些餓紅眼的流民、殺人不眨眼的土匪真到了村口,就晚了!!”
蕭遠堂看著這些族中後生的臉更是湧起一股深深的無力感。
他向前一步,冷笑一聲,“那我問你們,當外頭十個人裡,有八個九個都吃不上飯,快要餓死的時候,他們看到我們蕭家村,家家戶戶煙囪還能冒煙,倉裡可能還有存糧,娃娃臉上還有肉——他們會怎麼想?!會怎麼做?!”
他猛地提高聲音,幾乎是吼了出來:“他們會像供菩薩一樣供著我們嗎?!不會!他們只會像聞到血腥味的狼一樣撲上來!搶我們的糧,佔我們的屋!殺我們的人!”
“那些有錢有勢的大戶,高牆深院,護院成群,他們一時不敢動,也不敢輕易去碰有官兵把守的城鎮!那我們這些普通村子呢?我們這些普通村民呢?!是不是最好捏的軟柿子?!是不是最先遭殃的肥肉?!”
這一連串的質問,如同驚雷炸響在祠堂每一個角落,也炸響在每一個還懷有僥倖心理的族人腦中。那些原本覺得族長和族老們小題大做的人,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乾乾淨淨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後知後覺的、冰冷的恐懼。
“我……我們沒想那麼多……”
“以為……以為離得遠……”
“天啊,那可怎麼辦?!”
祠堂內頓時響起一片驚慌失措的議論和抽氣聲。恐懼像瘟疫一樣迅速蔓延。更多的人則將焦急無助的目光投向了站在最前面的族長和族老們。
“現在知道急了?現在知道怕了?!”蕭遠堂看著他們惶惶然的樣子,更是氣不打一處來,一股邪火首衝腦門。他指著那些從外面回來的族人,怒聲道:
“早幹什麼去了?!在外面看到苗頭不對,哪怕回來提個醒,讓族裡有個防備,也能多幾分生機!一個個就知道埋頭幹活,以為天塌下來有高個子頂著,自己那點小日子沒事就行!真是……真是舒服日子過得太久,把腦子都過木了!一點危險意識都沒有!!”
他越說越氣,胸口劇烈起伏。底下的族人們被罵得抬不起頭,有幾個年紀輕的,眼圈都紅了,既是怕,也是悔。
這時,一首沒怎麼說話的七叔公嘆了口氣,拉了拉蕭遠堂的袖子,低聲道:“遠堂,現在罵他們也晚了,於事無補。眼下最要緊的,是趕緊想個辦法!咱們……咱們不能就這麼幹等著,等著人來搶來殺啊!你是族長,你得拿個主意!”
“主意?我拿什麼主意?!”蕭遠堂猛地甩開袖子,憋了一早上的火氣、擔憂、後怕,還有對這幾個族老之前愚蠢行為的怨氣,一下子全爆發出來。
他轉頭瞪著七叔公、三叔公、五叔公幾人,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變調,
“我能有什麼通天的本事?!昨天!就在昨天!人家遠山家的看在同族的份上,好心好意把我們叫過去,就是想提醒我們,商量個對策!結果呢?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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