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多時，廳外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，老夫人由大兒媳羅氏虛扶著，緩步走了進來。李氏、周氏、趙氏幾位夫人緊隨其後，蕭錦書、蕭錦珍、蕭錦璦三姐妹也安靜地跟在末尾。
蕭遠堂趕緊帶著人上前，躬身行禮，聲音帶著十二分的恭敬：“弟妹（老夫人）安好。”
老夫人目光平靜地掠過他們，微微頷首：“族長和各位族老不必多禮，坐吧。”
聲音平穩無波，聽不出情緒。
她走到主位坐下，羅氏等人也各自在她下首落座。蕭錦書三姐妹則站在了她們身後。
徐嬤嬤示意丫鬟上茶。熱氣騰騰的茶盞端上來，放在每人手邊的茶几上，淡淡的茶香瀰漫開來，卻絲毫緩解不了蕭遠堂幾人心頭的緊張。
待丫鬟退下，老夫人才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盞，用杯蓋輕輕撇了撇浮沫，淺呷一口，放下，這才抬眼看向蕭遠堂，語氣依舊是那種淡淡的疏離：“不知族長和各位族老今日前來，是有什麼要緊事？”
蕭遠堂連忙放下剛端起的茶盞，身子微微前傾，臉上堆滿了懇切甚至帶著幾分討好的笑容，語氣急切：
“弟妹，我們今日來……是、是為了昨日你提醒我們的事！我們回去後，越想越覺得弟妹你說得在理，心裡實在不安。所以趕緊把在外頭做事的後生都叫了回來，仔細問過了……”
他嚥了口唾沫，聲音裡帶著後怕：“問下來的情況……唉，比弟妹你昨日說的，只怕還要嚴重幾分！糧價飛漲，流民遍地，賣兒賣女……外面……是真的亂起來了！”
他頓了頓，偷眼覷了一下老夫人的臉色，見她依舊垂眸看著茶盞，面上無甚表情，心中更是沒底，只得硬著頭皮繼續說下去，語氣更加謙卑：
“我們這些鄉下人，眼皮子淺，見識短，平日裡只看得見自己村頭這一畝三分地。外頭天翻地覆了，他們還傻乎乎地以為與自己無關！”
“哪裡比得上弟妹你，身在京城時見過大世面，經歷過大風浪，眼光長遠，只聽管家回報幾句，就能想到後面隱藏的危機，想到咱們全族的安危！”
蕭遠堂越說越激動，也越發誠懇：“弟妹，我們今日來，是真心實意來求你，幫我們拿個主意，指條明路！”
“你看在咱們都是同宗同源、打斷骨頭連著筋的蕭家族人份上，千萬別跟我們這些糊塗人計較，幫幫大家，出出主意吧！如今這局面，我們真是……真是六神無主，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了！”
他說完，眼巴巴地望著老夫人，滿臉的期盼與焦慮。幾位族老也連忙跟著點頭附和，做出一副追悔莫及、可憐巴巴的樣子。
然而，老夫人聽完，並沒有立刻回應。她慢條斯理地又端起茶盞，輕輕抿了一口，這才抬眼，目光緩緩掃過蕭遠堂，又掃過那幾個昨日還趾高氣揚、此刻卻縮著脖子不敢抬眼的族老，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、幾乎看不見的弧度，聲音依舊是那般平緩，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：
“族長這話，可是折煞老身了。我們這一屋子，男人都不在了，剩下的都是些頭髮長見識短的婦道人家。平日裡大門不出，二門不邁，能出什麼好主意？”
“族裡那麼多頂天立地的男子漢，還有那麼多在外頭見過世面、經過風雨的後生晚輩，想必比我這老婆子有主意得多才是。”
這話裡的刺，扎得蕭遠堂幾人臉上火辣辣的。他們哪裡聽不出，老夫人這是在拿他們昨日那番“女眷當家不易”、“要靠男子頂立門戶”的話來堵他們呢！
蕭遠堂心裡叫苦不迭，知道昨日真是把這尊真佛得罪狠了。他連忙擺手，語氣幾乎帶上了哀求：“弟妹！快別這麼說！是我們有眼無珠，是我們糊塗油蒙了心！”
他指了指三太公幾人，“昨日他們說的那些混賬話……那都是喝了二兩馬尿，腦子不清醒，當不得真！您千萬別往心裡去！我們今日來，就是特意來賠罪的！”
三叔公此刻也顧不得老臉了，站起來，對著老夫人深深作揖，老臉漲得通紅：
“遠山家的，昨日……昨日是我老糊塗了！滿嘴噴糞，說了些不著西六的混賬話！你大人有大量，千萬別跟我這半截身子入土的老東西一般見識！我……我給你賠不是了！”
說著，腰彎得更低了。
五叔公、七叔公、九爺爺也慌忙起身，跟著鞠躬道歉。
老夫人靜靜地聽著他們七嘴八舌的道歉，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，只是手指輕輕摩挲著溫熱的杯壁。
片刻後，她才緩緩開口：“昨日叫各位前來，本就是念在同族之誼，想給大夥兒提個醒。這世道眼看著要亂，咱們蕭家村不能不防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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