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夫人點了點頭,語氣凝重起來:“知道厲害就好。這人啊,一旦被逼到絕路上,活不下去的時候,禮義廉恥、王法規矩,就都顧不上了。什麼事都做得出來。所以,咱們不能等到刀子架到脖子上才想起來反抗,必須早做準備,未雨綢繆。”
她頓了頓,見眾人都屏息凝神聽著,才繼續道:“我的意思呢,首先,各家各戶,手裡現有的糧食,一顆都不能賣!再難,也要給我捂緊了!糧食是活命的根本,亂世裡,金銀珠寶不如一碗糙米頂用。”
“不僅如此,若是手頭還有些餘錢,趁著現在糧價雖漲卻還能買到,儘量再多囤積一些。我讓福伯打聽過,這糧價,往後只怕還有得漲,而且到時候,有錢也未必能買到。”
這話說到了要害處。幾人深知“家中有糧,心裡不慌”的道理,紛紛點頭稱是。五叔公拍著大腿道:“遠山家的說的是正理!糧食是命根子,絕不能動!回頭我就讓家裡那敗家婆娘把糧倉鎖死了,鑰匙我自己揣著!”
老夫人接著說出更關鍵的計劃:“再有,也是頂要緊的一樁——咱們得把村裡的人,尤其是青壯男丁,都組織起來!”
“農閒時,或者每日抽出一兩個時辰,統一操練。不需要像正規軍隊那樣嚴格,但至少要讓他們懂得聽令行事,學會一些簡單的攻防配合,手裡有件趁手的傢伙事。真到了有事的時候,鑼一敲,人能迅速集合起來,知道往哪兒守,怎麼守,而不是一盤散沙,任人宰割。”
她看向蕭遠堂:“族長,這事需要你出面,以保全族、護衛鄉梓的名義來組織,名正言順。至於操練的人手……”
老夫人目光轉向下首坐著的李氏,又看了看站在她身後的蕭錦書,語氣裡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驕傲:
“我家的情況你們也知道,府裡有不少是當年跟隨遠山和懷忠他們從戰場上受傷退下來的老兵。雖說上不了陣衝鋒了,但一身本事還在,經驗更是豐富。”
“訓練村民,讓他們懂得基本的陣型、哨探、防禦,那是綽綽有餘。到時候,可以讓他們換上便服,以‘同村長輩’或者‘請來的教頭’名義出面指導。”
蕭遠堂大喜過望,有這些真正見過血、打過仗的老兵指導,效果豈是尋常莊戶把式能比的?“那真是太好了!多謝弟妹!多謝府上各位爺們兒!”
老夫人卻還沒說完,她的目光變得格外鄭重,緩緩掃過在場所有人,聲音清晰而有力:“最後一點,我希望各位能聽進去——女子,也要練!”
“女子?”三叔公下意識地脫口而出,隨即意識到失言,趕緊閉嘴。
老夫人並不在意,繼續道:“亂世之中,女子最是艱難。若無力自保,下場往往比男子更慘。我們蕭家的女子,學的就不是尋常人家的琴棋書畫、女紅刺繡。”
她看了一眼身邊的兒媳和孫女們,眼中流露出驕傲,“我們蕭家的女兒,從能拿得動木棍起,學的是如何保護自己,保護家人。識字,是從兵書輿圖開始的;練武,是為了不成為累贅,危難時也能拿起刀槍!”
蕭錦書聽到這裡,不由自主地挺首了背脊,下巴微揚。蕭錦珍和蕭錦璦眼中也閃爍著光亮。
老夫人看向蕭遠堂和幾位族老:“若族中女子,有願意的,不必強求,但可以讓我這孫女錦書,還有我二兒媳李氏,抽空帶著練一練。不強求她們能上陣殺敵,但求遇到危險時,能跑得快些,有些抵擋之力,知道往哪兒躲,如何求救,能在關鍵時刻,多一分自保的能力,就多一分活命的希望!”
這番話,震得蕭遠堂和幾位族老半晌無言。他們從未想過,女子也需要、也可以這樣“拋頭露面”地習武。但仔細琢磨老夫人的話,再想想外面流傳的那些關於流民匪寇擄掠婦女的可怕傳聞……似乎,這並非沒有道理。多一份力量,總是好的。
蕭遠堂第一個回過神來,重重一拍大腿:“弟妹思慮周全!說得在理!亂世裡,哪還顧得上那些迂腐規矩!能活命、能護住家人清白才是要緊!女子練一練防身的本事,我看行!”
他轉頭看向其他族老,“你們說呢?”
幾位族老面面相覷,最終都緩緩點了點頭。非常之時,當行非常之事。老夫人的話,雖打破常規,卻句句都是為了全族安危著想,由不得他們不認真考慮。
老夫人見幾位族老對訓練女子之事雖有驚異卻並未明確反對,心中略定,知道他們至少聽進去了利害。她緩了緩語氣,繼續補充更具體的細節:
“咱們村的男丁,平日裡種田幹活,手上都有些力氣,也會些簡單的傢伙事。可以組織起來,利用農閒,伐些硬實的竹子,削制些竹槍、竹箭。雖比不上真正的刀槍鋒利,但對付一般餓急了、手裡只有木棍石頭的流民,結陣而戰,足夠形成威懾,護住村口巷道。”
她目光投向窗外,彷彿在觀察地形:“甚至,可以在村子外圍一些必經的險要小路、林子裡,設定些簡易的陷阱、絆索、警鈴。這個需要根據咱們村具體的地形來規劃,哪裡該設,怎麼設,既不能誤傷自己人,又要能起到預警和阻敵的作用。”
她收回目光,看向蕭遠堂:“這些具體的章程,怎麼組織人手,如何分工,訓練的時間場地安排,陷阱如何設定……你們幾位族老和族長,可以先私下商量個大概的章程出來。”
“到時候,首接去找福伯。他會給你們安排懂行的人——我們府上有老兵對這類鄉野防禦、製作簡易器械頗有心得,也有善於勘察地形、佈置機關的能人。他們自會從旁指點,查漏補缺。”
蕭遠堂聽得連連點頭,心中大定。有老夫人這邊出人出主意,他們只需要負責組織和執行,事情就明朗多了。“弟妹考慮得太周到了!好,好!我們回去就立馬商量!定不辜負弟妹一番苦心!”
其他幾位族老也紛紛表態,此刻再無半點質疑,只覺眼前這位看似深居簡出的老夫人,思慮之縝密,安排之妥當,遠超他們這些所謂“男子漢”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