很快，偌大的會議室裡就只剩下山本陽菜一個人。
她捂住嘴巴，快步朝衛生間跑去，剛衝進門就扶著洗手池乾嘔起來。胃裡翻江倒海攪得厲害，卻什麼都吐不出來，只有酸澀的水順著喉嚨往上湧。她擰開冷水，等水流嘩啦啦湧出後，掬起一捧拍在臉上，冰涼的觸感才稍微壓下了那陣翻湧的噁心。她抬頭看向鏡子裡的自己：臉色蒼白得像一張紙，嘴唇被咬破了皮，滲著細細的血珠，眼底全是壓不住的紅血絲。
鏡子裡的女孩眼圈一點點紅起來，大顆大顆的眼淚毫無預兆砸在洗手檯的陶瓷檯面上，碎成一片一片溼痕。她咬著胳膊不敢哭出聲音，肩膀抖得像風中的落葉，所有的委屈、憤怒和不甘都堵在喉嚨裡，只能順著眼淚往外湧。
直到太陽穴突突直跳，鼻尖又一陣發酸，可眼眶已經幹得厲害，半滴眼淚都擠不出來了。她才抬手抹掉臉上的淚，開啟水龍頭把臉衝乾淨，掏出口袋裡的紙巾擦乾淨。
她掀開厚重的劉海——因為沒時間修剪，劉海已經快要蓋住眼睛，看向鏡子裡的自己：相貌姣好，可接連受委屈加上熬夜，整個人都透著一股倦意，眼下淡淡的青黑，更襯得唇上那點血跡刺目。她對著鏡子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，指尖輕輕撫過鏡面上自己的倒影，那些不服輸的勁兒像是被冷水泡軟了，從骨子裡淌了出來，順著水池裡的水流進下水道，消失得無影無蹤。
她好累，她想放棄了，她不想回那個辦公室了。
山本陽菜強迫自己拖著腳步走出衛生間，走廊上冷颼颼的風捲著她的衣角打旋，吹得本就脫力的身體又晃了晃。她扶著冰冷的牆面緩了好一會兒，才慢慢把重心挪回腳上，一步一步往設計部辦公區挪。每走一步，鞋底蹭過地板的聲響都格外清晰，像敲在她空蕩蕩的心口上。
馬上就到辦公室了，再撐一個小時就能到午休，撐完下午就能下班了。
她在心裡這樣安慰自己。
她剛走到離辦公室門口幾步遠的地方，磨砂玻璃門就從裡面被猛地推開。
進來的是佐佐木心音，明明還在上班時間，她卻已經穿好了大衣，提著包，臉上掩不住得意的笑意。
“謝謝課長，謝謝大家，那我先告辭了，和男朋友慶祝完我馬上就回來。”
“沒事的，心音，你拿下這麼大的單子，咱們部門的年終獎總算穩了，今天你就好好去玩，和男朋友好好約會吧。”
“那真是太感謝了，謝謝課長關照，我一定會好好休息的。”
山本陽菜下意識退後兩步，想找地方躲起來，可這裡不過是走廊，根本沒有能遮擋的地方。好在那女人關上門後，便直接轉身朝相反方向走了。
高跟鞋敲擊地板的聲音消失後，過了幾分鐘，辦公樓下隱隱傳來汽車發動的聲響——因為走廊的窗戶開著，陽菜清晰地聽見了這動靜，她鬼使神差地從窗戶探出頭去。
樓下真的有一輛車，一輛黑色的車，一輛山本陽菜曾經見過的車，汽車的主人正是那個右手戴著黑色手錶的男人——草野部長。
陽菜靜靜伏在窗前，看著汽車發動起步，輪胎碾過路邊的積水，濺起細碎水花，很快便拐出公司大門，消失在道路盡頭。山本陽菜收回撐在窗臺上的手，指尖沾了窗沿的薄灰，她卻沒心思去擦。就這麼靠著窗沿站著，冷風順著領口往脖子裡鑽，凍得她輕輕打了個顫，卻還是不想挪動腳步。今天的陽光是那麼明媚，好像一切都和往常沒什麼兩樣。
菅野美穗的心理諮詢室很快又迎來了一位客人，還是一位回頭客。
那扇隔絕了外界所有聲響，也將室內的聲音盡數藏在屋內的沉重木門，被緩緩推開了。
門口掛著的銅鈴輕輕晃了晃，洩出細碎溫潤的叮咚聲。穿米白色針織開衫的女人抬起頭，摘下鼻樑上的細框眼鏡，放下剛讀到一半的個案記錄，笑著朝門口抬手示意：“請坐，陽菜小姐。”
山本陽菜沒說話，只是輕輕“嗯”了一聲，放輕腳步，走到軟皮沙發邊慢慢坐下，指尖無意識摩挲著公文包包帶邊緣起球開線的地方。
菅野美穗沒有率先開口，只是起身拿起茶壺，像上次那樣倒了一杯自制花草茶，推到女孩面前的矮几上。
可這次，女孩並不想像之前那樣傾訴心事，她只是垂著腦袋，盯著杯裡冒著熱氣的茶水，沉默了好半天，一直到茶水都涼透了，才開口：“菅野小姐，如果一個人一直沿著自己認為正確的道路向前走，走得很累很累，還被路上的荊棘刺得遍體鱗傷，這時她發現一條小路，看著好走，走起來似乎也輕鬆很多，她可以離開原本那條正確的路，去走這條捷徑嗎？
“沒人會苛責一個累到極點的人，那個一直忍到現在的人，也該起身反抗了。”
貝爾摩德聽見來人這番話，清楚自己埋下的種子終於開始發芽了。她輕抿一口茶水，掩住上揚的嘴角，才緩緩開口說道：
“對於這個問題，你心裡其實已經有答案了，不是嗎？”
“跟著你的心走就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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