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照原病倒後，白求恩找到劉校長。
那天下午沒有課，劉校長在辦公室裡整理教材。白求恩推門進來，沒有寒暄，首接說：“劉校長，出去走走？”
劉校長放下手裡的東西，跟著他出了門。
兩個人沿著村外的小路慢慢走。路兩邊是收割過的莊稼地，光禿禿的，只剩下短短的秸稈。遠處的太行山在夕陽下泛著金色，風從山谷裡灌進來，帶著泥土的氣息。
他們走了一段，誰也沒說話。最終還是白求恩先打破沉默。
“劉校長，那個方照原，”他說，“我想知道他以前的事。以前我對他有誤會。”
劉校長看著遠處的山，慢慢說起來：“他很小的時候，家裡窮。爹孃養不活他，把他送去給地主放牛。一年到頭，吃的是剩飯，睡的是牛棚。”
“後來他病倒了，燒得厲害。地主怕他死在自家地裡，首接把他趕出去了。”
劉校長頓了頓，聲音低了一些。
“他一個人在野地裡躺了一天一夜。後來是紅軍路過，把他救起來的。”
劉校長說，“從此以後，他就跟著紅軍出來革命了，開始在火線上幫著抬擔架、拖傷員。”
“受了三次傷，立了兩次功。”
白求恩沒有說話，只是聽著。
“他就是這樣，一邊打仗，一邊學。看別人怎麼換藥，他就學著換。看別人怎麼包紮，他就學著包。”
“後來，傷員越來越多，大夫不夠用。因為革命的需要，他硬著頭皮上手術，就是這樣，經過八年的頑強自學，他成了一個醫生，當然了，是個技術不好的醫生。”
劉校長停下腳步，轉過身看向白求恩。
“說起來似乎難以相信，就是用這種頑強的精神，方照原學會了看拉丁文藥名。現在呢，他在學習英文。”
白求恩沉默了很久。風吹過路邊的草木，發出沙沙的響聲。白求恩緊皺著眉頭，眼神中充滿了懊悔。
“為什麼，”白求恩眼中泛著淚光，愧疚的問道：“為什麼不早點告訴我？”
劉校長看著白求恩，說道：“方照原這樣的同志，在八路軍中，多得很。”
白求恩愣住了。他站在那條土路上，看著遠處漸漸暗下去的山影，一句話也說不出來。
他想起去年夏天，自己叫停方照原手術時，方照原臉上的表情。沒有辯解，甚至沒有委屈，只有一種“我知道我做得不好”的慚愧，是的，是慚愧。
白求恩以為那個人會放棄。他以為那個人會恨他。但那個人沒有。方照原回去後，又下了整整一年的苦功夫。
白求恩想起那盞深夜的燈，想起當晚他折返後，看到方照原用筆記本擋住光的動作。
方照原這樣的同志，多得很。
白求恩慢慢蹲下來，蹲在路邊，看著腳下的黃土。他沒有說話，就那麼蹲著。劉校長站在旁邊，也沒有說話。
天地間只剩下風聲，這一刻，慚愧佔滿了白求恩的內心。
“回去吧。”劉校長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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