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子裡安靜得能聽見灶膛裡木炭碎裂的聲音。
“我當時鋸到一半，骨頭還沒斷。我不敢動了。鋸條卡在骨頭縫裡，拔不出來，也鋸不下去。傷員嘴裡咬著木頭，渾身溼透了。他知道怎麼回事。一聲苦都沒喊。”
方照原的手放在膝蓋上，十指蜷起來。
“鬼子在上面咚咚咚地走。腳步聲就在頭頂上，隔著地窖的頂，清清楚楚的。他們用刺刀捅灶臺上的柴火堆，捅了幾下，沒發現。又在屋子裡翻了半天，摔了幾個碗，罵了幾句，就走了。”
他深吸了一口氣。
“我等了大約一盞茶的功夫，確認聲音遠了，才繼續。傷員一首咬著木頭，沒有鬆口。我把手術做完了。他，他從始至終都是一聲沒吭。”
方照原的聲音徹底啞了。
“鋸完了，包紮好，他躺在門板上，渾身都溼透了，跟從水裡撈出來的一樣。他看了我一眼，想說什麼，但還沒說出來，就暈過去了。”
他把那碗己經快涼了的粥端起來，喝了一口，喝的時候碗沿一首在抖。
“後來呢？”小趙問，聲音很輕。
“後來醒了。”方照原說，“第三天我去看他的時候，殘端情況還算好，還好有青黴素，沒有感染。他靠在炕上，看見我進去，第一句話是——”
方照原抬起眼，看著灶膛裡的火。
“他問我，‘大夫，我以後能幹什麼？’”
屋子裡又安靜了。沒有人說話。
“我沒法回答他。”方照原的聲音很低，“少了一條腿，上不了前線了。扛不了槍，走不了山路。他能幹什麼？我不知道。我只能說‘你先養傷。我的老師林楓大夫很有辦法的，我回去問問他，幫你想想辦法。’”
方照原小心的抬眼看著林楓。他的眼睛紅紅的，“林老師，我是不是......”
方照原話還沒說完，就被林楓打斷了，語氣篤定地開口：“你做的對，給傷員希望，才能有助於他們的恢復，至於以後幹什麼，這是我們該給他解決的。”
白求恩聽到林楓的話，轉過頭，看著林楓。其他學員的目光都聚了過來。
林楓坐在灶臺邊，沉默了片刻。他沒有看方照原，也沒有看白求恩，而是看著灶膛裡的火。火光照在他臉上，他的表情很平靜，但嘴唇抿得很緊。
他頓了一下。
“製藥廠。應該叫衛生材料廠。廠房、倉庫、原料、包裝、運輸，上下游幾十個工序，不是每個人都要站著幹活的。坐著能幹的活多得是。分揀的，包裝的，看大門，燒鍋爐，哪一樣少了一條腿就幹不了？”
他看了看周圍的學員。
“你們以後遇到這樣的情況，就跟傷員說，組織有安排。“
最後林楓拍板道：“我們工廠十幾個產業組成的產業鏈，我就是造，也能造出一個適合他們的崗位，這是他們應得的。你們大可以放心的告訴他們。”
”後方工廠需要人，學校需要老師，村裡的衛生室需要人坐診。仗打完了，日子還要過。那些把命拼掉一半的人，不能讓他們後半輩子沒著落。”
方照原的嘴巴張了張，狠狠的點頭，淚水都被他甩了出去，露出來一個難看的但笑得很開心的笑容。
林楓為殘疾的退伍戰士提供了一條出路，在場的學員紛紛為此感到高興。
白求恩看著林楓，眼中充滿了讚許，緩緩點了點頭。他隨後又轉頭對學員們說道：“好，下一個誰來講了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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