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絮雪在黑暗中又躺了一會兒。
章瑤瑤的呼嚕聲己經停了，翻了個身，把一條胳膊搭在沈鹿鳴身上，睡得很沉。沈西洲把自己裹成了一隻繭，只露出一小撮頭髮翹在枕頭邊上。三個人的呼吸聲混在一起，勻勻的，暖烘烘的。
她輕輕把被子掀開一個角，坐起來。
炕沿涼得她縮了一下腳趾。她摸黑套上棉褲和棉襖，手有點抖——不是冷，是別的什麼。
她最後看了一眼炕上的三個人，輕手輕腳地拉開屋門。門軸吱了一聲，很輕，她停了兩秒，確認沒人醒，才側身擠出去，把門帶上。
院子裡月光很亮。
月亮掛得高高的，又冷又清，照得地面上每一塊凍裂的泥皮都清清楚楚。晾衣杆上的兩條床單還沒收，被夜風吹得鼓一下癟一下，影子在地上晃來晃去。沈停淵那間屋子的窗戶是黑的，靜悄悄的。
江絮雪站在院子中央，仰起頭。
月光落在她臉上，把她的眉眼照得分明。她的眼睛也很亮。
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，冷空氣灌進肺裡，刺得嗓子眼發緊。
下一秒，她的身影從院子裡消失了。
腳底踩到的不是凍硬的泥地。
是柔軟的、厚實的、帶著一層潮氣的草。
空氣裡沒有煤煙味，也沒有冬天那種乾裂的冷。是溫的，潤的，帶著一股她太熟悉又太陌生的清甜——靈泉水的味道，稻田的味道，泥土在陽光下曬過之後翻起來的味道。
江絮雪站在原地，一動不敢動。
她的膝蓋在微微發顫。
眼前是一望無際的稻田。
稻子還沒有完全熟透，青的黃的混在一起，穗子沉甸甸地垂著頭，風吹過去的時候一層一層地翻，像綠色的海浪。
稻田盡頭，那口靈泉還是老樣子——水面不大，像一面圓鏡子嵌在草叢裡，水是透的，能看見底下的鵝卵石，泉眼咕嘟咕嘟地往上冒著小水泡。
遠處，是一間小房子。
紅磚牆，灰瓦頂，門口種了一棵歪脖子棗樹。樹是她當年自己栽的，那時候才拇指粗，現在己經有她手腕粗了。樹枝上掛了幾個乾癟的棗子，被風吹得輕輕晃。
江絮雪慢慢走過去。
腳踩在草地上發出沙沙的聲音。稻穗擦過她的褲腿，靈泉的水聲越來越近。她蹲下來，捧了一口泉水喝。順著喉嚨滑下去，胸腔裡那股悶了一晚上的氣好像被衝散了些。
她站起來，在旁邊的果樹上摘了一個蘋果。她一邊嚼一邊往小房子那邊走，嚼著嚼著鼻子就酸了。
不是想哭。
是太久沒回來了。
這個空間，這個小房子，這口泉——它們本來就是她的一部分。不是外面借來用的工具，不是哪個組織分配給她的裝備。是她自己的，長在身體裡的，跟心臟和肺一起運轉的。封存三年，那種感覺就像一個正常人忽然少了一個器官，雖然還能活著，但每一分每一秒都覺得少了什麼。
而現在它回來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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