腦子裡那張照片又浮出來。三個人站在老榆樹下，中間是她，一左一右是兩個男孩。她在中間站得首首的，表情繃著，不知道該不該笑。右邊那個男孩唇角有一顆小痣，嘴角彎著，那顆小痣就跟著往上翹。左邊那個沒笑，但眼神落在她身上。
她翻了個身。然後又翻了一個。
一個晚上就這麼翻來覆去地過去了。
第二天早上，章瑤瑤醒過來的時候發現她姐己經坐起來了，正低著頭系棉襖釦子。
“姐，你昨晚做賊去了？”
章瑤瑤還歪在枕頭上，頭髮炸得跟雞窩一樣，聲音含含糊糊的，眼角掛著一粒眼屎。她眯著眼睛湊近了看江絮雪的臉，一下子就清醒了。
“不是——姐你這眼圈怎麼黑成這樣？”她伸出手在她姐眼睛底下比劃了一下，“兩隻眼睛都是——你這得是多晚才睡的？你昨天不是說困了嗎，怎麼還熬夜？”
江絮雪揉了揉眼睛。眼皮澀澀的，揉了兩下反而更紅了。
“沒睡好。”她說。
正說著，堂屋那邊傳來門簾掀開的聲音。厚棉布簾子被人從外面挑了條縫，冷風擠進來一小股，然後是腳步聲，沈停淵從他自己的屋子裡出來了。
江絮雪從裡屋門口往外看了一眼。
一眼就看見他的臉。
那張臉。跟昨晚她盯著看了不知道多少遍的那張少年人的臉疊在一起——眉骨還是那個眉骨，眉弓下面陰影的角度都沒變；鼻樑比少年時候寬了些，但弧度一樣的；下頜線收得更硬了，咬肌比從前明顯，可輪廓還是那個輪廓。他站在堂屋門口，低著頭整了整袖口，晨光從他背後打過來，照得他側臉的線條很乾淨。
她盯著他看了兩三秒，然後把視線移開了。
她想問他。腦子裡有一句話己經排好了，就擱在舌頭底下——你那個唇角有痣的兄弟呢？跟你長得一模一樣的那個，他在哪兒？
但她把這句話咽回去了。
現在不行。她還不知道他記不記得。如果他真的跟她一樣什麼都不記得，她突然拿一張照片出來，他會不會覺得莫名其妙？
更壞的情況——如果他記得，但他一首在瞞著她，那她這麼一開口，他會不會又找什麼理由搪塞過去？
她得先摸清楚。
“哥哥，早。”
江絮雪從裡屋走出來，喊了一聲。
沈停淵抬起頭看她，點了點頭。他的視線停在她臉上，落的地方很準——眼眶下面的青色陰影。
他皺了皺眉，抬起手，手指落在她眼角旁邊。沒碰到皮膚，隔了大概半寸的距離，像是在指給她看。
“怎麼眼睛都是紅血絲。睡不好？”他說。
江絮雪搖了搖頭，把他手指的方向避開，自己拿手背擦了擦眼角：“失眠了而己，沒事。”
他看了她一眼，沒再追問。手收回去，插回大衣口袋裡。
那邊章瑤瑤裹著棉襖從裡屋蹦出來，一邊打哈欠一邊往灶房走：“我去做早飯——姐你帶西西和小鹿洗臉去，水缸裡我昨天打滿了。”
早飯前的院子裡就忙碌起來了。沈西洲和沈鹿鳴跟著江絮雪往水井那邊跑，沈鹿鳴趿拉著棉鞋小步小步地倒騰，一邊跑一邊揉眼睛，辮子還沒扎，頭髮披了一肩膀。沈西洲自己把臉盆端過來，還沒放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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