紙團在喉嚨裡化成了一團粘稠的漿。張敬軒用唾沫把它一點點送下去，那團東西順著食道滑進胃裡——吞下了整場劫法場暗號的秘密。
牢房裡只剩下黑暗和等待。
黃虎靠著柵欄坐下，左手握著那半塊鐮刀頭，右手食指在潮溼的泥地上劃。沒有光，看不見劃的是什麼，但手指記得那個圖形：西截秸稈擺成的方形，缺一條串聯的線。現在那條線來了，叫“古元真龍”。
“古元真龍。”張敬軒在心裡默唸這西個字。張一川那缺了門牙的嘴，在酒氣裡噴出這句話時的神情——不是玩笑，是早就埋好的種子。那種子現在破土了，在延安城外的流民窩棚裡，在餓綠了眼睛的人群中，長成了一面破旗。
旗上還會寫些什麼？張敬軒想象不出來。張一川識得幾個字，但不多，大概會找個落魄書生寫。書生會怎麼寫？“奉天承運”？“替天行道”？還是首白地寫“開倉吃糧”？
他更相信是最後一種。張一川是個實在人，造反也要實在的口號。餓肚子的人聽不懂“奉天承運”，但聽得懂“開倉吃糧”。
柵欄外的走廊傳來腳步聲。
張敬軒立刻把鐮刀頭塞進草鋪深處，手指在地上胡亂抹了幾把，抹掉那些看不見的劃痕。他躺下，閉眼，呼吸均勻得像睡著了。
腳步在死囚籠前停住。
不是一個人。兩個，三個？張敬軒閉著眼，耳朵豎起來聽。靴子踩地的聲音——是獄卒。但腳步虛浮，帶著拖沓，還有一股酒氣隔著柵欄飄進來。
“就這兒。”一個醉醺醺的聲音說，“十八個，不對，現在剩十一個了。七個‘病死了’，嘿嘿。”
“病死的？”另一個聲音年輕些，“怎麼病的？”
“牢裡潮溼，染了風寒，就死了唄。”第一個聲音打了個酒嗝，“上頭讓這麼報，咱們就這麼報。反正都是要死的人，早死晚死都一樣。”
兩個獄卒靠在死囚籠外的牆邊。油燈被重新點亮了，火苗跳動著，在張敬軒閉著的眼皮上投下橙紅色的光斑。
“你說，這些丘八圖個啥？”年輕獄卒問，“好好的兵不當，非要譁變。這下好了，凌遲的凌遲，砍頭的砍頭。”
“圖啥？圖一口吃的唄。”老獄卒的聲音帶著譏諷，“艾家做得是過分，但再過分，也比掉腦袋強吧？這些丘八，腦子一熱就拔刀，不想想後果。”
“我聽說，帶頭那個黃虎，是遼東回來的逃兵？”
“噓——小聲點。”老獄卒壓低了聲音，但酒勁上頭，壓也壓不住多少，“陳總兵保下來的逃兵。天啟六年寧遠那邊潰下來的，陳總兵看他可憐，沒按逃兵處斬，留在延綏鎮戴罪立功。結果呢？立功？立了個砍頭的功！”
張敬軒的呼吸依然平穩，但眼皮下的眼球在輕微轉動。
“陳總兵現在也為難吧？”年輕獄卒說，“一邊是艾家，一邊是這些兵……”
“為難？有什麼為難的。”老獄卒又打了個酒嗝，“當官的，講究的是平衡。這些丘八該殺，但也不能全按艾家的意思來——艾家要十八顆人頭，陳總兵只給十一顆，那七個‘病死的’就是交代。既給了艾家面子，又沒全順著艾家。官場嘛，就這麼回事。”
年輕獄卒沉默了一會兒，忽然說:“我今兒白天聽見個事。”
“啥事？”
“張一川，就那個捕快，你記得吧？左手缺根小指那個。”
張敬軒的手指在草鋪上微微一緊。
“記得，咋了？”
“他今兒上午去府衙了。”年輕獄卒的聲音裡帶著不可思議，“不是去當差，是去擊鼓！擊的是鳴冤鼓，說要重審這些死囚！”
老獄卒的酒似乎醒了一大半:“你說什麼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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