牆外又傳來聲音。
這次不是人聲，是另一種聲音——成千上萬只腳踩踏地面的悶響。聲音很遠，隔著厚厚的牢牆，傳進來時己經變成了低沉的震顫，像地底有巨獸在翻身。
牢房的地面在輕微震動。
草鋪上的秸稈在抖。
柵欄在顫，發出細微的嗡嗡聲。
張敬軒趴在地上，把耳朵貼緊地面。震動更清晰了，有節奏的，轟，轟，轟，像行軍，但更雜亂，更洶湧。
是流民。
成千上萬的流民，在城外聚集，在走動，也許在衝向某個地方。
“開倉！活命！”
隱約的吼聲穿透牢牆，鑽進耳朵。那聲音不是一個人，不是十個人，是幾百人，幾千人，一起吼出來的。吼聲裡帶著餓狼般的飢渴，帶著絕望中的瘋狂。
然後是一聲更清晰的吼，嘶啞，卻像滾雷:
“古元真龍在此！”
張一川的聲音。
張敬軒聽出來了。雖然隔著牆，雖然模糊，但那缺了門牙的嘶啞嗓音，他不會聽錯。
張一川在流民中間，在帶領他們，在喊出那個名號。
古元真龍。
張敬軒感到一股莫名的躁動從心底升起。不是黃虎的血熱，是另一種東西——像是看到了一頭野獸掙脫了鎖鏈，看到了一個人站到了萬人中央，看到了某種原始的、野蠻的、卻充滿力量的東西在破土而出。
權力。
這兩個字忽然跳進張敬軒的腦子。
張一川在攫取權力。用義氣，用糧食，用口號，用那面破旗，從官府手裡，從艾家手裡，從這吃人的世道手裡，硬生生搶出一份權力。
哪怕這權力短暫，哪怕這權力危險，但至少此刻，他是萬千流民眼中的“真龍”。
張敬軒忽然想起在遼東時，見過建奴的旗主。那些旗主騎馬走在隊伍最前面，身後是成千上萬的騎兵，馬蹄震天，旌旗蔽日。每一個旗主臉上，都有一種神情——那是掌握生殺予奪大權的神情，是站在萬人之上的神情。
張一川現在，大概也是那種神情。
瘋子。
但瘋得讓人羨慕。
牢門忽然被撞開。
不是開啟，是撞開。哐噹一聲巨響，柵欄門上的鎖鏈嘩啦作響。張敬軒猛地坐起，看見一個人影跌跌撞撞衝進來，撲到柵欄前。
是那個送羊雜湯的孩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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