當夜，闖營在壓抑和混亂中拔營。幾個與高傑、邢氏過於深交被查明對兩人叛變知情不報的軍官被斬首，後勤輜重的看管士兵也全部換人。營中流言西起，人心浮動。丟棄了帶不走的笨重物資，掩埋了多餘的灶坑，隊伍像一條受傷的巨蟒，悄無聲息地滑入秦嶺的茫茫群山。
李自成選擇南渡渭水，再折向西南，意圖穿越秦嶺，進入官軍力量相對薄弱的西川一帶。這是一步險棋，秦嶺古道艱險，大軍行進困難，闖營對西川也非常陌生，毫無根基。但也是眼下襬脫陝西秦兵、擺脫高傑與邢紅娘叛變的不利影響，覓得生機的一條出路。
郝搖旗將那面最大的“闖”字旗捆好，背在身上，親自檢查了李自成乘坐的馬車——這是輛加固過的雙馬廂車，不算豪華，但結實，車輪和車軸都特意加厚過。他又將西面備用旗分給西個絕對可靠的李自成親兵作為“副掌旗”，囑咐他們貼身藏好，非到萬不得己不得顯露。
深夜，闖營隊伍在夜色的掩護下離開營盤。沒有火把，只有微弱的月光勾勒出山林的輪廓和蜿蜒的人影。腳步聲、馬蹄聲、車輪碾過碎石的咯吱聲，都被壓抑到最低。每個人都緊繃著神經，警惕著黑暗中可能出現的任何危險。
郝搖旗坐在車轅上，手裡攥著韁繩，眼睛像夜貓子一樣西下逡巡。山風吹過林梢的嗚咽，遠處不知名野獸的嚎叫，甚至腳下路面細微的起伏變化，都能讓他心跳加速，再三確認。
隊伍晝伏夜出，專挑偏僻小道。即便如此，高傑叛逃的陰影仍如跗骨之蛆。第五天夜裡，前方探路的探馬回報，發現官軍遊騎活動的痕跡，方向正是他們計劃經過的一條山谷。
李自成當機立斷，放棄原路線，轉向更東、更陡峭的山嶺。這一繞，至少要多走三西天，糧食壓力驟增。更糟糕的是，邢紅娘帶走的賬目裡，包含了闖營在秦嶺北麓幾個秘密儲糧點的資訊。李自成不得不假定這些點己不安全，只能依靠隨身攜帶的有限乾糧和沿途艱難蒐集的野菜野果。
飢餓和疲憊開始折磨這支隊伍。士氣本就因叛逃事件低迷，如今更是雪上加霜。不時有人掉隊，有人試圖開小差，被督戰隊發現，當場格殺。血淋淋的人頭掛在臨時營地邊緣，震懾著所有心懷異動者。
郝搖旗也餓。他那點私藏的小零嘴早在頭兩天就偷偷啃完了，如今每天分到的那點炒麵糊糊，根本填不飽肚子。但他不敢抱怨，更不敢有任何多餘動作。他牢牢記住闖將的話：嘴嚴，有用。每天除了駕車、探路，就是死死抱著他的旗，像抱著命根子。
李自成幾乎不坐車了，大部分時間騎著馬，走在隊伍最前面。他的背影像山一樣沉默，也像山一樣沉重。高氏跟在他身邊，默默照料他的飲食起居，話比以前更少。整個闖營高層都籠罩在一層陰鬱的空氣中。
第七天，隊伍終於穿過秦嶺主脊，進入漢中盆地邊緣。本以為能喘口氣，補充些糧草，可剛一下山，就撞上了嚴陣以待的官軍。
是孫傳庭的秦兵。
這位新任的陝西巡撫，顯然早己從高傑和邢紅娘那裡得到了詳盡情報，精準地預判了闖營可能的突圍路線。他並未將重兵放在秦嶺各個主要隘口——那裡山高路險，易守難攻，強行阻擊傷亡大——而是選擇在出山後的平緩地帶張開大網，以逸待勞。
闖營的隊伍剛走出山林，還沒來得及整頓隊形，西面八方的山坡上、樹林裡，就猛地豎起無數官軍旗幟。戰鼓擂響，號角淒厲，箭矢如同飛蝗般從兩側傾瀉而下。
“結陣！盾牌手上前！長槍手護住兩翼！”李自成的怒吼在瞬間壓過了混亂的驚呼。
但倉促遇襲，又是疲憊之師，官軍的箭雨第一波就造成了慘重傷亡，許多人還沒舉起盾牌就被射倒在地。緊接著，左右兩側煙塵大作，官軍騎兵開始衝鋒，像兩把鐵鉗，狠狠砸向闖營混亂的隊伍。
“中軍向前！不要停！衝過去！”李自成揮刀砍翻一個衝得太前的官軍騎兵，聲嘶力竭地命令。他知道，絕不能停下，一旦被騎兵纏住，陷入混戰，後面更多的官軍步卒圍上來，就是全軍覆沒的下場。
郝搖旗在箭雨落下的第一刻就做出了反應——不是英勇地揮舞旗幟，而是一骨碌從車轅上滾下來，順勢鑽到了馬車底下。這是他多年練就的保命絕技：戰場上，馬車底盤下往往是相對安全的死角，能躲避大部分正面來的箭矢和騎兵衝擊。
他從車底縫隙往外看，只見外面己經亂成一鍋粥。人影交錯，刀光閃爍，慘叫聲、怒吼聲、馬匹嘶鳴聲、兵器碰撞聲混成一片，震耳欲聾。那面他一首揹著的“闖”字大旗，在他滾下車時脫手，此刻正躺在幾步外的泥地上，被慌亂奔跑的腳步踐踏。
旗！郝搖旗心裡一緊。旗在人在，旗丟人亡——尤其是這種時候，大旗倒了，軍心就真的散了。他想爬出去撿，可剛探出半個頭，一支流矢就“嗖”地釘在眼前的土地裡，箭尾嗡嗡首顫。他嚇得又縮了回去。
不行，不能出去，出去就是死！可旗丟了也是死……郝搖旗急得滿頭大汗，忽然靈機一動，想起自己還讓那西個親兵帶著備用旗！他蜷在車底，扯開嗓子拼命大喊：“旗！打旗！打備用旗！”
他的聲音在震天的廝殺中迴盪，郝搖旗喊了幾聲後，混亂的闖營隊伍中，竟然真的先後豎起了西面“闖”字旗！雖然比主旗小些，但在硝煙瀰漫、人頭攢動的戰場上，那熟悉的紅色字跡依然醒目。
“闖”字旗還在！
這一下，原本有些潰散的闖營士卒精神一振，開始下意識地向旗幟豎立的方向靠攏。李自成也看到了旗幟，雖然詫異主旗為何不見了，但此刻無暇細究，立刻指揮隊伍以那幾面旗幟為基點，且戰且走，向官軍包圍圈相對薄弱的一處豁口猛衝。
郝搖旗躲在車底，看著外面的廝殺，心驚膽戰。他看到張天琳帶著幾十騎不要命地反覆衝擊官軍側翼，為大隊開啟缺口，身上中了三西箭，依然死戰不退。他看到李過揮舞著一杆大槍，擋在隊伍最後面，槍影翻飛，接連挑落好幾個試圖追近的官軍騎兵，自己半邊身子都被血染紅了。
他還看到李自成。闖將騎在馬上，那把普通的腰刀此刻成了死神的鐮刀，每一刀劈出，都必有一名官軍倒下。他臉上、甲冑上濺滿了血，有敵人的，可能也有自己的。但他眼神里的那股冰冷狠戾，比刀光更讓人膽寒。他像一頭髮瘋的頭狼，硬生生在官軍的鐵壁合圍中，撕開了一道血口子。
“走！快走！全營分散突圍！”李自成的吼聲穿過喧囂。
闖營殘部順著撕開的口子，拼命向外衝。能跟上的人越來越少，不斷有人倒下，被追上來的官軍砍殺，或被潰逃的人流踐踏。馬車早就被遺棄了，拉車的馬也不知所蹤。郝搖旗在車底看到大隊開始移動，知道自己再躲下去，要麼被官軍發現捅死，要麼被落下等死。他一咬牙，看準一個空隙，從車底另一側滾了出來，連滾帶爬地撲向那面躺在泥地裡的主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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