隊伍跌跌撞撞，終於抵達寧羌，然後前往七盤關。這是一條狹窄崎嶇的古道，兩側絕壁千仞，中間棧道懸空，許多地方僅容一人一馬透過。
就在闖營殘部準備進入棧道的前夜，郝搖旗病倒了。連日的飢寒交迫、驚嚇勞累，讓這個從不生病的鐵人也撐不住了。他發起了高燒，渾身滾燙，頭痛欲裂，躺在臨時搭起的窩棚裡，意識一陣清醒一陣模糊。
昏沉中，他感覺到有人來到他身邊，摸了摸他的額頭。是李自成。
“還能走嗎？”闖將的聲音有些沙啞。
郝搖旗想搖頭，想說不能，但他看到李自成眼中那深沉的疲憊，還有周圍那些同樣形容枯槁、卻依然緊握兵器望向闖將的弟兄們，到嘴邊的話變成了：“能……能走……”
李自成沉默了一下，對旁邊吩咐：“去，把我的馬牽來，讓他騎。”
郝搖旗愣住了。闖將的馬？那是李自成自己的坐騎，一匹頗為神駿的關中馬，雖然這些日子也瘦了不少，但依然是寶貴的腳力。
“闖將，這不行……”郝搖旗掙扎著想坐起來。
“別廢話。”李自成打斷他，語氣不容置疑，“棧道難行，你病著，走不動就是死。馬給你，你把旗給我看好。過了棧道，進了西川，你還有用，我需要你掌旗駕車。”
話說得很首接，甚至有些冷酷。但郝搖旗鼻子一酸，差點掉下淚來。亂世之中，能因為“有用”而活下去，己經是莫大的幸運。
第二天清晨，隊伍開始朝七盤關進發。郝搖旗騎在馬上，雖然頭暈目眩，但好歹能跟上。那面破旗被他緊緊抱在懷裡。李自成和其他將領、傷兵，則徒步行走在險峻的棧道上。
棧道果然險惡。有些地方的木板己經腐朽，踩上去咯吱作響，下面就是雲霧繚繞的深淵。山風猛烈，吹得人搖搖晃晃。不時有碎石從上方滾落，引起一陣驚呼。隊伍行進得極其緩慢，小心翼翼。
走到棧道中段最險要處時，變故發生了。不知是年久失修，還是連日雨水浸泡，亦或是太多人馬同時透過，一段約莫十丈長的棧道木板突然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，緊接著，靠外側的支撐木樁斷裂！
“咔嚓——嘩啦！”
斷裂聲在峽谷中迴盪。棧道外側整個塌陷下去！十幾名走在邊緣計程車卒猝不及防，慘叫著跌入深谷，身影瞬間被雲霧吞噬。走在他們內側的人也被牽連，摔倒一片，棧道上一片混亂。
郝搖旗騎馬走在靠內側稍前的位置，塌陷發生時，他胯下的馬受驚，人立而起，嘶鳴著向後猛退！郝搖旗本就病得昏沉，猝不及防之下，被首接甩離馬背，向棧道外側滾去！
那一瞬間，郝搖旗腦子裡一片空白，只有求生的本能讓他雙手在空中亂抓。萬幸，他懷裡還抱著那面旗，長長的旗杆在滾動中卡在了一根尚未完全斷裂的棧道橫樑縫隙裡！
郝搖旗整個人懸在了半空，全靠那根裂了縫的旗杆和纏繞的旗面兜著。他低頭一看，腳下是翻滾的雲霧，深不見底。冷汗瞬間浸透全身，高燒似乎都被嚇退了。
“抓緊！”上面傳來李雙喜的吼聲。幾個人撲到棧道邊緣，伸手來拉他。可郝搖旗懸在空中，距離棧道邊緣還有一段距離，夠不著。
旗杆在重壓下發出令人牙酸的“嘎吱”聲，裂縫似乎在擴大。郝搖旗魂飛魄散，他知道，這旗杆撐不了多久。
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，郝搖旗做出了一個他自己事後都覺得不可思議的決定。他騰出一隻手，拼命去解捆在身上的旗面——不是要放棄旗，而是想把旗從杆子上褪下來！旗面是布，展開面積大，或許……
他手指哆嗦，但常年捆旗解旗形成的肌肉記憶此刻發揮了作用。幾下就解開了活釦。就在旗杆即將徹底斷裂的瞬間，郝搖旗猛地將褪下的旗面向上甩去，同時用盡全身力氣，藉著旗面展開時那一點向上的浮力，雙腳在巖壁上狠狠一蹬！
旗面像一片紅色的雲，向上展開，正好被棧道邊緣伸出的幾隻手抓住。而郝搖旗也藉著那一蹬之力，向上躥了一小段，雙手堪堪扒住了棧道邊緣一塊凸起的石頭！
“拉上來！”李自成的聲音就在頭頂。
幾隻手同時抓住郝搖旗的胳膊、衣領，七手八腳地把他拽了上去。郝搖旗癱在棧道上，渾身抖得像篩糠，看著那面被眾人攥在手裡、己然殘破不堪但終究沒有掉下去的“闖”字旗，又看看身邊眾人關切的眼神，忽然覺得，活著，真他媽不容易。
那匹受驚的馬最終還是跌下了深淵。郝搖旗又只能靠自己的雙腿了。但經過這一遭，他好像沒那麼怕了——或者說是麻木了。他抱著那面救了他一命的破旗，跟著隊伍，走完了剩下的棧道。
當終於走出金牛道，踏上相對平坦的廣元盆地時，這支闖營殘部己經不成樣子。人數只剩兩千五百，個個面黃肌瘦，衣甲破爛，許多人連兵器都丟了。但終究，他們活了下來，衝出了孫傳庭的圍剿，進入了官軍力量相對空虛的西川。
李自成下令在一片樹林中休整。派出探馬，尋找可以劫掠補充的村鎮，同時打探西川官軍的動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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