為首的是個三十來歲的漢子，裹著紅頭巾，麵皮白淨，留著短鬚，眼睛細長，顯得頗有些精明氣。
是杆子！而且看旗號……郝搖旗眯眼辨認，努力回憶滎陽大會現場花枝招展的13家七十二營全部旗幟，那面破旗依稀是老回回馬守應的。
“老回回馬守應的人？”郝搖旗心裡一動。老回回跟高闖王、闖將他們算是同盟，雖然關係不一定多緊密，但總比撞上官軍強。而且聽說老回回這人，比起打仗更愛做生意，攢家底，對投奔的人也算寬容。
郝搖旗腦子裡飛快盤算：自己現在孤身一人，闖營不知去向，賀人龍正在搜剿，繼續在山裡亂竄，不是餓死就是被抓住。眼前這股老回回的人馬，或許是個暫時棲身的機會？至少……他們車上有糧！
求生的慾望壓倒了對陌生環境的恐懼。郝搖旗決定賭一把。
他深吸一口氣，從草棚裡鑽出來，舉起雙手，儘量讓自己看起來無害，朝著那隊人馬用陝北口音顫聲喊道：“各位好漢！各位好漢留步！”
隊伍立刻停下，刀槍齊刷刷指向他。為首那個紅頭巾漢子策馬上前幾步，眯著眼打量郝搖旗：“幹什麼的？官軍的探子？”
“不是不是！”郝搖旗連忙搖頭，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臉，“小弟是……是闖營李闖將麾下，掌旗官郝搖旗。前幾日與賀瘋子的兵打了一仗，失散了，流落至此。看見各位好漢的旗號，特來……特來相投！”
他刻意報出了李自成和闖營的名號，希望能增加點分量。
“闖營的人？李闖將的掌旗官？”紅頭巾漢子挑了挑眉，上下打量著郝搖旗狼狽不堪的樣子，又看了看他腳邊那捆用樹葉藤蔓纏著的“柴火”，“就你一個人？旗呢？”
郝搖旗趕緊解開偽裝，露出裡面那面殘破不堪但字跡猶存的“闖”字旗。“旗在！人……就我一個，其他弟兄，不知死活……”他適時地露出悲慼地神色，眼中帶淚。
紅頭巾漢子盯著那面破旗看了半晌，又跟身邊幾個頭目模樣的人低聲交談了幾句。闖將李自成的名頭在義軍中還是響亮的，這面獨特的破旗似乎也佐證了郝搖旗的身份。
“行吧，”紅頭巾漢子最終點了點頭，語氣緩和了些，“既然是闖營的兄弟落難，咱們也不能見死不救。我是老回回麾下管糧秣的賀珍，弟兄們叫我賀賬房。這次來西川做點生意，給大營添點物資。你跟著我們走吧，先回大營。至於收不收留你，得大帥說了算。”
郝搖旗大喜過望，連連作揖：“謝賀頭領！謝各位好漢！”
就這樣，郝搖旗扛著他那面破旗，跟著這支老回回部的運糧隊兼商隊，跋涉了十幾日，回到了他們在鄂豫陝交界山區的營寨。
老回回的營寨跟闖營風格迥異。闖營講究令行禁止，營盤整齊，紀律森嚴。而老回回這裡，更像一個熱鬧的集市。
營寨紮在一片相對開闊的山谷裡，柵欄修得馬馬虎虎，裡面帳篷、窩棚雜亂無章，空地上堆著各種貨物、糧食，甚至還有幾處賭攤和酒攤。人來人往，喧鬧嘈雜，有練武的，有曬太陽的，有喝酒吹牛的，還有女人孩子的身影穿梭其間。空氣裡瀰漫著汗味、牲口味、劣酒味和飯菜味，雖然雜亂，卻有種奇異的、活生生的煙火氣。
郝搖旗被帶到中軍大帳——一座比其他帳篷大些、但也談不上多氣派的牛皮帳。老回回馬守應正在帳裡跟幾個頭領算賬，桌上攤著賬本，擺著算盤。
馬守應本人五十來歲年紀，身材敦實，圓臉，留著絡腮鬍，眼睛笑眯眯的，看著像個和氣生財的商賈，而非縱橫數省的義軍首領。他聽賀珍稟報了郝搖旗的來歷，放下手中的賬冊，看向郝搖旗。
“李闖將的掌旗官？”馬守應也認出了郝搖旗，“聽說你們在陝西跟孫傳庭打得熱鬧，怎麼跑西川來了？還弄得這麼狼狽？”
郝搖旗連忙把闖營自高傑和邢氏叛變後的情況大體講了一遍，又簡單說了一下野豬凼之戰，重點突出了賀人龍的狡猾和己方的被迫失散，至於自己如何“保旗”逃命，則含糊帶過，只說亂軍中與大部隊走散。
老回回馬守應聽罷，摸著鬍子沉吟：“賀瘋子……是塊硬骨頭。李闖將沒事吧？”
“闖將神勇，必能突圍！”郝搖旗趕緊道。
“那就好。”馬守應點點頭，目光落在郝搖旗一首緊緊抱著的破旗上，笑了笑，“你這旗……倒是別緻。看來跟著李闖將，沒少吃苦頭。”
郝搖旗訕訕一笑，不知該怎麼接話。
“行，既然是闖營的弟兄，就先在我這兒住下。”馬守應很爽快，“賀珍，給他安排個地方住，按親兵頭目份例發口糧。至於以後……是去是留，還是等打聽到李闖將訊息再說。”
“謝大帥收留！”郝搖旗鬆了口氣，連忙行禮。能有個安身之處，有口飯吃，暫時不用提心吊膽地在山裡亂竄，他己經很滿足了。
郝搖旗在老回回的營寨裡住了下來。他被分到中軍大帳附近一個小帳篷，和另外兩個小頭目合住。每日無事，就幫著營裡乾點雜活，或者擦拭縫補他那面寶貝旗子。他小心觀察著這裡的一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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