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禎八年正月十五，天剛矇矇亮。鳳陽城外的官道上，馬蹄聲碎成一片，像滾過悶雷。
張獻忠勒住馬，抬手，身後幾百騎幾乎同時停下，動作整齊得像一個人。這是西營的老底子，大部分都是己巳之變後，投了八大王的那波邊軍老把式。
“到了？”
張一川的馬從後面趕上來，酒葫蘆還掛在腰上，晃盪晃盪。他眯著眼往南邊望，霧氣太重，什麼都看不見。
“恩，鳳陽，咱們到了。”
張獻忠的聲音很平。他盯著霧氣裡隱約的輪廓，眼睛一眨不眨。
大明中都鳳陽，太祖皇帝的老家在這，朱洪武的爹孃埋在這，也是掃地王心心念唸的朱家龍脈所在。
張獻忠想起出發前羅汝才說的話——“那地方只有高牆，沒有城牆，守軍吃空餉吃得厲害，全是老弱。”老曹操的訊息從來不會錯，這老東西在官軍裡有人，在各地商會里也有人，鬼知道他是怎麼做到的。
“老曹操到了沒？”張一川又問。
張獻忠也不知，沒回話。他翻身下馬，蹲下來摸地面，看騎兵好不好走。土是硬的，凍了一夜的硬。正月裡的鳳陽，空氣裡有股跟陝北的黃沙不一樣的味道——潮溼，還有炊煙。
能燒火做飯，說明城裡的人沒跑。或者說，還不知道義軍主力正在朝鳳陽進攻。
狄三品從後面跑過來，手裡捏著一塊乾糧，遞給八大王當早飯。張獻忠接過來咬了一口，硬的，硌牙。他嚼了兩下，又扔了回去。
“能奇呢？”
“在後面的輜重馬車上，還睡著。”狄三品頓了頓，“白娘子在看著他。”
張獻忠點點頭，納白氏的時候，張一川還笑話他“黃虎看見李棗兒娶親，也一塊兒湊熱鬧”，他沒搭腔。
霧氣裡傳來馬蹄聲，聽著約摸百匹。張獻忠神情一緊，手按在刀柄上，西營這幾百騎，也跟著他一起繃緊，做好了戰鬥準備。
“沒事，應該是老曹操的人。”負責探馬的劉進忠說道。
張獻忠依然沒鬆手。他盯著霧裡，首到先頭幾匹馬從白茫茫的霧氣裡鑽出來，當先一人裹著件皮袍子，張獻忠認了出來，是羅汝才麾下大將楊承祖。
“曹大帥在鳳陽高牆南門外等您，末將來給八大王和掃地王帶路。”楊承祖跳下馬，拱手道，“探馬剛回來，說鳳陽城守軍昨夜喝了大半夜的酒，這會兒大都在睡。”
張獻忠盯著他看了兩秒。“皇陵呢？”
“皇陵有三重方城，外圍土牆壓根沒人。守陵太監把皇陵衛的糧餉貪了大半，能站崗的不超過兩千人，還都是老弱。”
“那裡面的中城呢？”張一川也湊過來。
“中城倒是有磚牆，但裡頭沒也沒幾個人。連內城的皇城祭祀，今年過年也是草草了事，說是要節儉度日省錢，皇上許了。”
掃地王笑了，笑得很大聲，驚起路邊枯樹上幾隻烏鴉。
“老子就說嘛！”他拍著大腿，“朱家的龍脈，朱家自己都不管了，還用得等他孃的後續人馬？我看破鳳陽掘皇陵，咱們二營這千百來前鋒，再加上老曹操的人馬就夠了！”
張獻忠沒笑，他轉過身對狄三品下令：“傳令下去，全軍用完早飯後出發。你去後面輜重隊保護白娘子和能奇，別讓能奇亂跑。”
“八大王，真不等高闖王他們？”
張獻忠冷冰冰地看著他，狄三品不敢再說話，急忙應了一聲，轉身跑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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