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張獻忠睡醒，回到主帳的時候，白氏己經在帳裡安頓好了，反正她也沒啥行李，除了一個針線籃子，就是幾件破衣裳，疊得整整齊齊，放在角落。
帳篷被她收拾過了，褥子重新鋪過，毛氈地毯，桌凳杯碗，變得齊齊整整，連油燈都擦過了，燈罩上薄薄一層的黑灰沒了，火苗亮了不少。
張獻忠把己經醒了，正在打量白氏的能奇拉到身旁，對他鄭重地說：“能奇，這是白娘子，以後就是你的姨娘。過來，叫姨娘。以後爹不在的時候，要聽姨娘的話，知道不？”
艾能奇怯生生的應了一聲，白氏倒是笑了： “八大王，營裡都知道能奇這孩子，不愛說話，怕生得很。既然成了您的女人，該有啥分寸，我自懂得。”
白氏也跟韓金兒一樣，粗通文墨，是個麻利的女人，兩三日功夫，便讓帳內井井有條，煥然一新。能奇也難得地一點不怕生，很快就認了這個“新娘”。不過她始終不肯說被西營擄走以前的事，張獻忠問她父母是幹啥得，還在不在，都被她搪塞了過去，說不想提。
“不想說就不說吧，給能奇找個娘不容易。反正她以後是老子的女人，就當她全家都死了。”張獻忠心想。
這幾日的西營，明顯比往日熱鬧了些。不止八大王主帳裡多了個女人，每日午後，李定國總會偷偷溜出來自家營地，避開巡營計程車卒，悄悄繞到西營找八大王。
張獻忠正月初一教的幾手陣法，在李定國心裡生了根。回去後他翻來覆去地想，越想越覺得精妙，便纏著李萬慶，在滎陽這幾日都要去西營跟著八大王學打仗，卻被李萬慶一口回絕。
“張獻忠那廝，心狠手辣，喜怒無常，你去他那學東西，遲早被他帶偏！咱們雙塌天的營，不學他西營的法子！”
李定國性子執拗，認定的事，便不肯回頭。他爹李萬慶不讓他來，他便偷偷跑出來，事後沒少挨李萬慶的打，依然我行我素。每日午後，張獻忠都會在西營的演武場，教他和艾能奇武藝和兵法。
滎陽的日子過得很快，義軍各營頭領日日聚在一起議事，安排城隍廟裡商定的“分兵定向，西路攻戰”方略。張獻忠與張一川，則在暗自部署奔襲掘皇陵救罪宗的事宜。營里人馬也開始集結，只待軍令一下，便要拔營而起。
正月初六，春風捲著黃沙，裹著喜慶的鼓樂，漫過十三家七十二營義軍的營壘。闖營的主帳連日來張燈結綵，紅綢從帳頂垂到地面，營前立著兩杆丈高的喜旗，上書“天作之合”。
今日是李闖將與高迎祥遠房侄女高氏成婚的日子，滎陽各路義軍頭領皆備了禮物，張獻忠也前來湊熱鬧，婚禮現場，車馬喧嚷，場面盛大。
闖營喜帳內，擺了數十桌酒席，烤羊、燉肉、粗酒大碗，雖無精緻餚饌，倒也別有一番風味。
張獻忠早早就到了場，備了厚禮，大聲咋呼地拉著李自成的手，說些喜慶客套話。自打離了米脂鐵匠鋪，他黃虎和李棗兒，還是第一次靠得這麼親近。
李自成穿著嶄新的靛藍色箭衣，臉上帶著得體的笑容，周旋於各位頭領之間，接受他們的祝賀。他話不多，但舉止沉穩，敬酒時來者不拒，卻不見醉態。
高迎祥滿面紅光，端坐主位充當高堂。新娘子高氏則穿著大紅嫁衣，蓋著紅蓋頭，由高一功和幾個女眷陪著，安靜地坐在主位一側。
三拜過後，高氏被女眷引到後帳，帳內剩下一眾糙漢，人聲鼎沸，酒肉香氣混雜著汗味、煙味，燻得人頭腦發脹。
酒過三巡，李自成的酒敬到張獻忠桌前，闖將親自拿起酒罈，給張獻忠滿上，聲音沉穩：“黃虎，聽說你也剛納了一房女人，李棗兒跟你道個賀。”
張獻忠抬眼撞進李自成那深潭般的眸子，想起米脂杏林，那些刀光血影的過往翻湧上來……
他面色不變，端起酒碗與李自成一碰，酒液濺出，“李闖將如今抱得美人歸，跟高闖王親上加親，又掌義軍西路聯軍，風光無限。”
“風光都是假的，”李自成抿了口酒，目光掃過帳外的黃沙，“這天下，早爛透了。”
二人便這般對坐，憶起這幾年轉戰的艱難，話不多，卻皆是亂世裡摸爬滾打的默契。聊到天下局勢，李自成的聲音冷得像冰：“朝廷朽木不可雕，崇禎猜忌心重，官軍互相掣肘，這是咱們的機會。但十三家七十二營心思各異，若不能擰成一股繩，遲早被官軍各個擊破。”
張獻忠深以為然，酒碗在桌上一頓：“你說得對，可擰繩這事，說起來容易，做起來難。不說別的，掃地王居然想掘朱家祖墳，斷那龍脈，你怎麼看？”
他本是隨口試探，卻見李自成眼中少有地閃過一絲厲色，沒有半分對“龍脈”的忌憚：“張一川的迷信，倒合了天下人心。朱家佔了兩百多年江山，掘了鳳陽皇陵，既能徹底打了皇帝的臉面，又能鼓動流民百姓，讓天下人知道，朱家的天命，塌了。”
張獻忠挑眉：“你倒不反對。也不怕這缺德絕戶事，幹了折壽？”
“為何反對？”李自成飲盡一碗酒，“只要能動搖大明根基，什麼法子都能用。張一川想當他的古元真龍，便讓他去鬧。”
這便是李棗兒，永遠冷硬的理性，從不在乎什麼神鬼天命，只看利弊得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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