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上三竿了，艾能奇才醒，張獻忠早就出門去了。
不過能奇瞧見爹不在，倒也沒啥反應，又恢復了往日的模樣。吃完了飯一個人自己發呆自己玩，看不出來昨晚哭過崩潰過。
午間的陽光灑到營地東邊的土坑旁，艾能奇正捏著個粗瓷碗，碗裡是狄三品按掃地王和八大王吩咐衝的符水，黃紙泡開的殘渣浮在水面，渾黃的液體飄著一股燒紙的焦糊味，偶爾還混著點草木灰的澀味。
艾能奇皺著眉，把碗湊到嘴邊，鼻尖剛碰到那股味，便猛地偏頭，眉頭擰成了疙瘩，小臉皺巴巴的：“好難喝。”
狄三品站在一旁，一臉為難：“能奇，掃地王說了，這符水得天天喝，才能安魂，八大王也吩咐了，讓你必須喝下去。”
艾能奇把碗往身後藏了藏，往後退了兩步，頭搖得像撥浪鼓：“不喝。”
他自小跟著張獻忠在軍營裡，磕磕碰碰也喝過不少草藥，卻從沒見過這麼難聞的東西，焦糊味鑽到鼻子裡。
一大一小倆人正僵持著，張獻忠辦完事回營了。狄三品見了，忙躬身退到一旁。張獻忠看著艾能奇攥著碗、一臉抗拒的樣子，眼底掠過一絲無奈，走過去蹲下來，接過他手裡的碗：“怎麼，連爹的話也不聽了？”
“爹，這東西太難聞了。”艾能奇拉著他的衣袖，聲音軟軟的，帶著點委屈。”
張獻忠低頭看著碗裡的符水，焦糊味確實沖鼻，他想起張一川說的“安魂定魄”，便把碗湊到自己嘴邊，一口氣喝了大半，剩下一點，才遞迴給艾能奇：“你看，爹喝了，不難喝，就一口，嚥下去就好。”
艾能奇看著他嘴角沾的一點黃渣，半信半疑地接過碗，捏著鼻子，猛灌了一口，然後飛快地嚥下去，小臉憋得通紅，忙伸手去抓旁邊的水囊。
“爹騙人！”
張獻忠看著他的樣子，嘴角勾了勾，抬手擦去艾能奇嘴角的水漬，心裡卻想著，“這符水要是真能安魂，倒也好，既能治能奇的心病，也能治自己的夢魘。反正死馬當活馬醫，那個穿龍袍的一首陰魂不散，煩人得緊。”
八大王喝下去的符水，在胃裡泛著淡淡的澀味，卻沒什麼不適，只覺得心口處的堵悶，散了些許。
下午張獻忠沒再出門，他讓人在營地空地上鋪了幾張羊皮，把地圖攤開，又找了許多黑白深淺的兩色石頭當標記。
李定國來晚了一會兒，他跑得氣喘吁吁，懷裡還揣著幾張皺巴巴的陣圖。
“八大王，你昨天說的那個陣，我回去又想了一晚上——”
“先別急。”張獻忠打斷他，“有件事先辦。”
李定國愣了一下。張獻忠朝旁邊努努嘴。艾能奇蹲在羊皮邊緣，低著頭，拿根樹枝在地上劃拉，不看李定國。
“老子才知道，你這崽子昨天說能奇笨說他沒用，把能奇都弄哭了。向能奇道歉，不然本大王不教你了。”
李定國先是一愣，然後才反應過來這茬。他張了張嘴，看著艾能奇：“能奇，我就是……就是嘴快。”李定國搓著手，“你爹是八大王，你肯定有用。我就是……唉，反正我不該那麼說。對不起。”
艾能奇停了一下，抬起頭，沒說話，又低下頭，繼續劃拉。
“行了。”張獻忠拍拍手，“可以了。”
李定國鬆了口氣，趕緊蹲到地圖前。張獻忠畫了昨天說的圓形龜甲陣，問他：“這陣，你知道它最怕什麼？”
李定國想了想：“怕騎兵從後面衝？”
“不對。怕自己人先跑。”張獻忠拿樹枝點著陣型中間，“龜甲陣看著穩，其實全靠人撐著。前排的人一跑，後面的人跟著跑。跑幾排，整個陣就散了。所以擺這個陣，得挑不怕死的站前排，站在外圍。”
李定國點點頭，眼睛盯著地圖，手指在上面劃來劃去。
張獻忠又給李定國。講了幾種陣法變化，怎麼分兵，怎麼合圍，怎麼佯攻。李定國聽得入迷，一個問題接一個問題，恨不得把所有的門道都裝進腦子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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