進攻鳳陽高牆過程非常順利，三營兵馬沒有遇到任何抵抗，比當年的延安府衙和艾家寨，好打多了。
守門的一隊老卒，把長槍把刀劍丟在地上，跑得比兔子還快。門洞裡散落著幾隻破碗，還有沒喝完的半碗稀粥，粥面己然結了一層薄冰。
八大王騎著馬踏過門檻，難以掩飾內心的激動，馬蹄的鐵掌磕在鳳陽城的石板路上，噹噹作響。
此時他很想告訴朱聿鍵，“答應你唐王的破鳳陽救罪宗，老子今天做到了。”想到此處，張獻忠舒了一口氣，勒住韁繩，往左右看了一眼。
鳳陽高牆裡面是一排排牆壁高聳，但破敗不堪的磚瓦房。窗洞比尋常民房高得多也小得多，只能探出個腦袋，好多連窗戶紙都沒有。有女人趴在窗洞口往外看，看見大隊義軍，又把頭縮回去，像土撥鼠鑽進洞裡。
“官軍的人呢？”張一川從後面擠上來，酒氣還沒散，“不是說有守軍嗎？”
“全跑了。”羅汝才騎著馬慢悠悠地跟上來，他也在西處打量，耳環被晃悠得叮噹作響，“我之前說什麼來著，鳳陽這地方就是紙糊的。”
張獻忠沒說話。他盯著那些破磚瓦房，耳朵豎著，聽裡面的動靜。有孩子的哭聲，有女人壓著嗓子的說話聲，還有鐵鏈子拖地的聲音。
鐵鏈子？
他翻身下馬，朝聲音傳來的方向走。張一川和羅汝才對視一眼，也跟了上去。
巷子裡是一扇扇木門，門板上釘著鐵條，掛著大鎖。鐵鏈子的聲音，就是從這些門後面傳出來的。
“砸開。”八大王下令。
兩個西營老卒掄起斬馬刀背，兩下就把鎖砸飛了。門推開，蹭倒了門口的馬桶，一股屎尿的臭味撲出來。
門裡面還算寬敞，約摸西五丈見方，天井周圍稀稀拉拉種了些蔥蒜和菜，院內用土牆隔開了若干個房間，就是這些屋子，都沒有門板，也沒有傢俱。走進門洞一看，只有跟土牆一樣，用泥塑的出來的土桌與土床。
士兵們把房間內的蹲著坐在被褥與茅草堆裡的十來個人，全都驅趕到院子裡。男女老少都有，眼神驚恐。衣裳一看就是自己胡亂縫得，形制粗糙，破破爛爛，幾個女娃臉上髒得看不清面目。
而男人無論老幼，腳上都戴著鐐銬。有的手上也有，並且將手上鐵鏈子的盡頭，拴在牆上的一個個鐵環裡。
最前面的是一個老頭，頭髮全白了，鬍子結成一團一團的。他眯著眼看門口的人，嘴巴張了張，聲音像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：“你們……是來殺我們的？”
“殺你作甚，老子是來救你們的。”張一川擠進來，看見這場面愣了一下，被打翻馬桶的臭氣燻得酒醒了大一半，“朱家罪宗，居然就住這種破地方。”
老頭聽見罪宗兩個字，突然激動起來，鐵鏈子嘩嘩響：“老夫不是罪宗！我是冤枉的！我是被小人誣告的！”
他後面一箇中年男人拉他：“爹，別說了……”
“我偏要說！”老頭瞪著張一川，“你們是流賊吧？告訴你們，老夫生是大明的王爺，死是朱家的鬼，跟無君無父的逆賊不共戴天！”
一聽這話，身後的倆羅汝才親兵氣不過 ，上去拿刀背狠狠打了那老頭幾下，打得他嗷嗷首叫，鼻子流血，蹲下捂著臉，不說話了。
“行了行了，別把人打死了。”羅汝才擺擺手讓親兵停下，轉頭看張獻忠和張一川，“咋辦？”
張獻忠看著那些鐐銬，又看看牆上的鐵環。他想起了當年延安府衙的死囚牢，他黃虎也戴著鐐銬，聞著牢房裡的屎尿味。
這些罪宗雖然有柴米油鹽布，每月官給，按口發放，但終身禁錮，子孫後代不許讀書識字，不許交結外人，永世幽閉。一代代人一輩子都被囚禁在幾丈見方的院牆裡，比尋常囚犯更令人絕望。
“黃虎在南陽三里鋪，答應了唐王，有朝一日攻破鳳陽，定要放了所有朱家罪宗。“掃地王沒等張獻忠開口，便向羅汝才發話道，”把鐵鏈砸了，都放了。”
西營曹營和掃地王計程車卒，掄起板斧和斬馬刀，拿起鑿子和鐵錘，把腳鐐的鉚釘一個個敲掉，把鐵鏈一根根砍斷。罪宗們站起身來，有的腿軟站不穩，扶著牆往外走。
那個老頭捂著滿臉的鼻血，走到門口，突然回頭看了張獻忠張一川等人一眼，頂著沾滿了血的手，鄭重地作了個揖，然後一言不發地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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