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獻忠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的，醒來的時候，帳篷外天還是黑的。
他從褥子上坐起來，愣了一會兒，睏意襲來。正準備繼續睡，突然聽見外頭有動靜——是腳步聲，不是營裡的哨兵，很重，很急。
張獻忠心裡一驚，手按上刀柄，壓低聲音問：“誰？”
帳簾掀開，張一川的腦袋探了進來，張獻忠的心又放平了下來，是掃地王，怪不得營中哨兵沒攔。
張一川脫掉了白天在城隍廟裡穿得那件顯眼拖地的紅綢金線，又換上了常穿的那件舊道袍，低聲對張獻忠說道：“黃虎，出來！”
他今天少有得沒怎麼喝酒，臉不再泛紅，而是被營內的篝火照得泛黃，那雙眼睛也不再像平日裡一般渾濁，亮得像兩點鬼火。
張獻忠愣了一下：“一川哥？這都什麼時候了，大半夜的……”
“出來，別廢話。”張一川又說了一遍，聲音壓得很低，大概是怕吵到艾能奇，但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，“老子有話問你。”
張獻忠無奈，披上羊皮襖，跟著掃地王走出帳篷。
外頭西營的帳篷一片連著一片，裡頭傳來此起彼伏的鼾聲，遠處的值夜哨兵抱著長槍，靠在柵欄上打盹，但眼神不由得往兩位大王這瞟。
張一川拉著張獻忠，繞過幾頂帳篷，走到營地邊緣，來到先前能奇蹲著的那個土坑附近，然後發話問道。
“我都聽說了，西營八大王的兒子，在營裡嚎啕大哭，滎陽義軍夜裡全傳遍了——是你八大王在宴席上，被射塌天被闖塌天懟得失了臉面，然後把氣撒在娃娃身上。“
“你平時那麼寶貝能奇，打兒子撒氣，老子肯定不信。”掃地王嘆了口氣，追問到，”不過能奇那娃娃，天不怕地不怕，打仗瞧見殺人見血，老子也沒見他哭過，今天這是咋回事？”
掃地王的話音落下，營地裡只有篝火噼啪的聲音，和遠處隱隱約約的馬嘶。張獻忠沉默了許久，慢慢把能奇的事，全都跟張一川說了。
他說這孩子其實什麼都記得，記得艾家寨那天的殺戮與大火，記得自己是被爹撿來的，只是把記憶封閉了起來；說這孩子什麼都不在乎其實是裝得，是他不敢想，不敢問；說那孩子心裡頭只裝得下他，怕爹不要自己了，怕得要死……
張一川安靜地聽著，沒插話，等張獻忠說完了，也依然沉默了好一陣，從腰裡摸出酒葫蘆，灌了一口，然後遞給張獻忠。
張獻忠接過來，也灌了一口，然後問道：“掃地王，你說能奇這孩子，是不是瘋了？”
張一川沒急著回答。他又灌了一口酒，把酒葫蘆別回腰間，蹲下來，撿起一根枯枝，開始在地上劃拉。
張獻忠站在旁邊，看著他在土裡畫了些彎彎曲曲的線，像符，又像字。
“黃虎，”張一川開口，聲音比剛才低了些，“你知道老子在茅山的時候，太和道長教過啥？”
“道長教過啥？”
“師傅說，人有三魂七魄。魂是精氣神，魄是血肉骨。魂不安，人就睡不好，心不定。魄不安，人就生病，甚至招來髒東西。”
張獻忠皺起眉頭：“你意思是，能奇身上有髒東西？”
“不是那個意思。”張一川站起來，把枯枝扔了，“老子是說，能奇那孩子，也許是魂丟了。”
張獻忠愣住了。
張一川看著他：“你想想，咱們破艾家寨那天，能奇看見了什麼？大火，殺人，人血。他娘死了，他親爹艾詔也死了。他一個娃娃躲到柴房裡，縮在牆角，等死。你說，他那時候怕不怕？”
張獻忠想起那晚的柴房。那孩子縮在牆角，渾身發抖，哭得嗓子都啞了。可等他把他抱起來，他就不哭了。
“魂丟了，就是那個意思。”張一川說，“他把自己封起來，把那些怕的東西，都塞進一個地方，塞進去，鎖上，這樣他就不怕了。可那些東西還在。它們在他心裡頭長，越長越大，把他的魂擠得沒地方待。魂沒地方待，就往外跑。跑出去，就回不來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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