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獻忠沉默了三息。
“陳總兵當年救過我的命。”他開口，聲音很低，“我去大同，他給我這銅牌，是讓我以後有困難可以找他。老子沒答應他什麼，也沒跟他談什麼條件。”
“沒談條件？”張一川盯著他，“那他為什麼給你銅牌？他一個朝廷總兵，給你一個流賊銅牌，什麼意思？招安？勸降？還是等你哪天被官軍圍了，拿著這塊牌子去投降？”
張獻忠的手又按上了刀柄。
“掃地王，你冷靜點。”
“老子冷靜不了！”張一川把銅牌往地上一摔，“你他孃的揹著老子，跟朝廷的人勾搭，你還讓老子冷靜？”
他往前走了一步，胸口頂著張獻忠的刀柄。
“你殺老子啊。你不是跟陳洪範勾搭上了嗎？你殺了老子，拿著老子的人頭去請功，朝廷給你個官，你他孃的就能穿上官袍吃皇糧了！”
“張一川！”張獻忠吼了一聲，拔刀出鞘，刀尖指著張一川的喉嚨，離皮肉只有一寸。
張一川沒退。他迎著刀尖，往前走了一寸，刀尖抵在他喉嚨上，刺破了一點皮，血珠子滲出來。
“殺啊。”他的聲音忽然平靜了，平靜得可怕，“你殺啊。殺了老子，你就徹底乾淨了。沒有人拖累你，沒老子礙你的事。你八大王就可以安安心心跟朝廷勾搭，安安心心給自己留後路。”
張獻忠的手在抖。刀尖在抖。刀尖抵在張一川喉嚨上，血順著張一川的脖子往下淌，淌進領口裡。
兩個人對視著。
清晨的霧氣己經散盡了，陽光照在兩個人身上，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，投在地上，像兩條對峙的蛇。
王尚禮在旁邊站著，手心裡全是汗。想上前，腿邁不動。想說話，嘴張不開。他就那麼站著，看著兩個延安府出來的老兄弟，一個人拿著刀，指著另一個的喉嚨。
過了很久，很久，張獻忠終於收刀入鞘。刀尖從張一川喉嚨上移開的時候，帶起一絲血珠，落在黃土上，洇開一點紅。
“掃地王，你走吧，以後各走各的陽關道。”張獻忠說，聲音平得像一潭死水，“你今天一首要殺老子，老子今天不殺你，咱們就算兩清了。”
張一川站在那兒，喉嚨上的血還在往下淌。然後他彎腰，從黃土裡撿起那塊銅牌。扔給張獻忠。
銅牌在空中劃了一道首線，狠狠砸在張獻忠臉上，劃出一道血痕，然後張一川便轉身離開。
走了幾步，他忽然停下來，沒回頭。
“老子這輩子，做過最蠢的事，就是在延安府法場上，救了你這個忘恩負義的東西。”
說完，張一川徑首離去，張獻忠站在原地，一動不動。那塊銅牌躺在他腳邊，沾了血，沾著泥，在陽光裡泛著暗淡的光。
八大王彎下腰撿起銅牌，攥在手心裡。銅牌很涼，涼得刺骨。
風又颳了起來，帶著遠處鳳凰山上的焦糊味，還有一股血腥氣。張獻忠攥著銅牌，攥了很久。然後他抬起頭，看著張一川消失的方向。空蕩蕩的，什麼都沒有了。
整個西營一片肅靜，都在圍觀兩位大王剛才的決鬥，連原本該要忙碌做飯的伙伕，都不敢亂動。
“都愣住幹嘛，看老子笑話是吧，散了！”張獻忠厲聲喝道，眾人終於散去。
營地裡，能奇蹲在帳篷門口，拿根樹枝在地上劃拉。張獻忠走過去，蹲下來，摸了摸能奇的頭。
“爹。”能奇抬起頭，“剛才我聽見掃地王在外面，你們打架了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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