車子越來越多,鐵閘外停了一排,黑色的、深灰色的、深藍色的,有司機候在車旁,西裝筆挺。
九點剛過,正廳裡已經坐了二三十人。
正廳的八仙桌被撤掉了,換成了圓桌,一左一右兩張,鋪著暗紅桌布,邊沿垂著金線流蘇。
椅子都是同一款式,深色硬木,椅背雕著蝠紋。
牆壁上掛著的是一幅新裱起來的字,鏡框很亮。
字是壽字,是用金線繡在一塊深褐色的緞面上,針腳細密,非常亮。
這塊緞面對嚴家老太太有著特殊的意義,據說跟了她幾十年,從揚州帶到了上海,再從上海帶到了香港。
十點,壽桃上桌了。
壽桃是用麵粉蒸的,白胖胖的,頂部點了紅點,端端正正擺在正廳條案的正中央,兩邊各擺了一碟糕,一碟是鬆糕,一碟是千層糕,疊得齊整。
老太太還沒出來,廳裡已經坐滿了。
賓朋們聊著天,一邊喝茶一邊等著開席。
十點半,內堂傳來輪椅碾過的聲響,所有人都安靜下來。
老太太被推了出來。
輪椅是用棗木定製的,椅背雕著纏枝蓮紋,扶手上搭著一條薄毯。
她穿著一件深紫紅色旗袍,領口的盤扣系得整整齊齊,外面罩了一件深灰色薄絨坎肩,頭髮梳得非常整齊,在腦後綰成一個小小的髻,彆著一根玉簪。
傭人給她化妝就化了一個早上,遮掩了那些沉在眼底的疲憊,她的氣色看上去比平時好一些。
輪椅停在了主位旁邊。
廳裡安靜了一瞬,像水面被什麼東西輕輕壓了一下,又慢慢恢復了流動。
有人帶頭站起來,舉起茶杯,說了一句“祝老太太福如東海”。
滿堂人跟著起身,茶杯舉了起來,齊聲說著祝福語。
老太太微微點了點頭。
老太太的大孫子嚴世豐站在輪椅旁邊。
他今天穿著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裝,領口扣得嚴整,沒有打領帶。
等輪椅停穩了,他才掃了一眼滿堂賓客,微微抬起手,廳裡的聲音落了下去。
“各位長輩,各位親友,今天是我奶奶九十歲壽辰,她來香港五十多年了,今天在座的,有跟她一起從揚州過來的老親,也有在香港結識的老友,這麼多年,承蒙各位照應,嚴家能有今天,奶奶常說,她記著每一個人的好,我替她謝謝各位。”
然後他側過身,躬下身子對老太太說:“奶奶,您跟大家說幾句?”
老太太的目光慢慢地掃過眾人,輕輕點了點頭,聲音不大,“都到了就好。”
老太太落座後,嚴世豐在老太太耳邊極輕地說了一句:“奶奶,客人都到了,那我們現在可以開始了吧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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