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封信被墨星瀾仔細折成西疊，與上一封一同放進儲物鐲的暗格裡。指尖觸及兩封信疊在一起的厚度時，她忽然想起妙法仙尊那句“本座在仙界等你”，字裡行間的從容，像在看一場早己寫好結局的戲。
她沒有再去揣摩那行字的深意。月光穿過碧霄竹的葉隙，在青石板上投下細碎的光斑，風過時，光斑便跟著輕輕搖晃，像一群無聲跳躍的螢火。院中的寂靜漫過腳踝，帶著深夜特有的涼意。
按理說，她該鬆一口氣的。
妙法仙尊在靈界的所有據點都己清剿殆盡，暗淵的勢力煙消雲散。千魂殿的裂谷、血雲宮的殘垣、萬骨窟的沙堆、幽冥淵的廢墟……那些曾壓得她喘不過氣的堡壘，如今都成了史書上的註腳。可心頭那股沉甸甸的感覺，卻絲毫未減。
疲憊像潮水般漫上來，從骨頭縫裡往外滲。就像走了千里路的旅人，終於在驛站歇腳時，才發現雙腿早己麻木，連抬起腳趾都費勁。她轉身回房，躺在榻上，雙眼望著帳頂的暗紋，卻毫無睡意。
腦海裡像有無數碎片在翻湧——
醫堂裡，阿芷的母親握著她的手，眼淚砸在被面上，悶得像小雨；血雲宮塔樓裡，那個十七歲的少年第一次露出笑容時，乾裂的嘴唇咧開的弧度；萬骨窟崩塌時，漫天揚起的骨粉落在肩頭，細得像雪；千魂殿中，雲羲被黑色光柱擊中時，嘴角溢位的那抹金色血跡，在蒼白的臉上格外刺眼……
她翻了個身，望向窗外。靈界的月光很淡，像被水洗過的銀箔，星星也稀疏得很，遠不如下界天墨城的星空璀璨。那裡的星星密得能砸到人，夜晚躺在星瀾小築的竹榻上，彷彿伸手就能摘到一顆。
忽然就想家了。
想母親燉的蓮子湯；想父親那雙常年握劍的手，拍在她肩上時卻總是輕輕的，帶著沉默的鼓勵；想三個哥哥圍著她吵吵鬧鬧，卻總在她闖禍後第一個站出來護著她；想星瀾小築那叢比人還高的碧霄竹……
可指尖觸到的，只有靈界榻上冰涼的錦被。
家在下界，她在靈界，而前路，是更遠的仙界。
第二日清晨，墨星瀾還是按時醒了。窗外的天光剛泛白，她便起身洗漱，換上一身利落的玄色勁裝，走到院中練劍。
陽光穿過竹葉的縫隙，在地上織出一張晃動的光網。她抬手挽劍，九彩光華順著劍尖流淌，劍勢依舊凌厲，卻比往日多了幾分滯澀。一套《寒江劍譜》練完，收劍時的回氣竟有些不穩，胸腔裡隱隱發悶。
“練得有些急了。”
一個蒼老的聲音從院角傳來。墨星瀾抬頭，見墨蒼穹不知何時己坐在石凳上，手裡捧著個紫砂茶杯，笑眯眯地看著她。晨光落在他花白的鬍鬚上，鍍上一層柔和的金邊。
“曾祖父。”她收劍走過去，在他對面坐下，鼻尖縈繞著淡淡的茶香，是她熟悉的雲霧茶。
墨蒼穹呷了口茶，渾濁的眼睛裡帶著幾分審視，像在看一件精心雕琢的玉器，生怕哪裡出了瑕疵。“昨夜沒睡好？”
墨星瀾指尖摩挲著劍柄上的紋路，老實點頭：“嗯，在想一些事。”
墨蒼穹沒追問她想了什麼，只是從袖中摸出一枚玉簡，輕輕放在石桌上。玉簡是暖玉所制，表面光滑溫潤，還帶著人體的溫度。
“這是老夫當年從靈尊境突破到聖靈境的心得，你拿去看看，或許能有點用。”
墨星瀾拿起玉簡，入手微熱，神識探入，便能感受到裡面密密麻麻的文字，從靈力運轉的關竅，到心境打磨的要訣，事無鉅細。
她握著玉簡，指尖微微收緊：“曾祖父，您當年……用了多久突破？”
墨蒼穹捻著鬍鬚，想了想，道：“從靈尊境巔峰到聖靈境虛聖，老夫用了七百年。”
七百年。
墨星瀾沉默了。她知道這己是驚世駭俗的速度——靈界多少修士卡在靈尊境，窮盡一生都摸不到聖靈境的門檻，能在千年內突破的，己是鳳毛麟角。可七百年……她等不起，妙法仙尊更不會等她。
“曾祖父，”她忽然抬頭，眼中閃過一絲決絕，“如果我用最快的速度強行突破，會怎樣？”
石桌上的茶香似乎在這一刻凝固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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