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們回到墨天城時，晚霞正把天空鋪成一塊巨大的橘紅色錦緞。夕陽的金輝漫過城牆的垛口，給青灰色的磚石鍍上暖邊，連空氣裡都飄著淡淡的暖意。
城門口，墨蒼穹早早等在那裡。老人穿著件灰袍，鬚髮在風中微微飄動，遠遠望見飛梭落下，渾濁的眼睛裡瞬間亮起光來。
墨星瀾從飛梭上躍下時，玄色衣袍帶起一陣風。她剛站穩，就迎上墨蒼穹上下打量的目光——那目光裡有審視，有欣慰，還有幾分長輩看晚輩的驕傲。
“好好好，不錯不錯，這麼快就聖靈境了。”老人笑出聲，“比老夫預想的快了整整五十年。”
墨星瀾走上前，對著他深深一揖，動作鄭重得像在行禮叩謝天地：“曾祖父，若不是您指點我去淨魂泉，若不是墨家在身後託底，我走不到今天。”
“哎，謝什麼。”墨蒼穹擺擺手，眼角的皺紋擠成一朵花，“路是你自己一步一步踩出來的，靈力是你自己一滴一滴練出來的。老夫不過是在你快摔跤時，扶了一把。”
他話鋒一轉，語氣沉了些：“不過你記住，聖靈境只是剛過了第一關。虛聖、真聖、聖王，每一步都比靈尊境的坎難上十倍。尤其是從真聖到聖王，那是要把神魂碾碎了再重鑄，多少驚才絕豔的修士，都折在了那一步。”
老人望著她，眼神里帶著期許：“接下來的路，你打算怎麼走？”
墨星瀾沉默片刻，風掀起她的衣襬。她想起淨魂泉底斬斷的那些因果線，想起被救者臉上重燃的光，想起那些在市井間悄悄流傳的“墨姑娘”的故事。
“曾祖父您說過，‘勢在人心’。”她抬眸，冰藍色的眼眸裡閃著光，“我在靈界清剿暗淵據點、解救那些‘容器’的事，己經傳開了。我想借著這股勢，再往前走一段。”
墨蒼穹眉梢微挑：“你是說，不忙著閉關衝擊真聖，反倒要繼續在靈界奔波？”
“是。”墨星瀾點頭，聲音清晰而堅定，“墨家雖是靈界頂級世家，但這天地間，還有太多人在泥沼裡掙扎。西境有被邪修佔了家園的村莊，北境有被妖獸堵死靈脈的城鎮，南境有散修被世家欺壓得活不下去……我救過的人會把我的名字帶到那些地方，他們會盼著我去，等著我來。”
她頓了頓，握緊了拳：“到那時，‘墨星瀾’這三個字，就不只是一個名字了。它會變成一束光，會變成一把劍，會變成更多人敢站起來的勇氣。這股勢聚起來，比我一個人悶頭閉關，要強得多。”
墨蒼穹聽完，久久沒有說話。城門口的風捲著晚霞的餘暉，吹得他的白鬚飄起。忽然，他“噗嗤”一聲笑了：“你這丫頭，比你爹當年會做人多了。他啊，就知道悶頭練劍，把‘墨家’兩個字看得比天重，反倒忘了，人心才是最沉的根基。”
老人轉過身，往城內走去，灰袍的背影在霞光裡顯得格外挺拔：“去吧，放手去做。墨家的事有老夫盯著，天塌下來，有我這把老骨頭頂著。”
墨星瀾望著他的背影，首到那抹灰融入滿城的橘紅裡，才輕輕吁了口氣，眼底的堅定又深了幾分。
那夜，星瀾閣的屋頂格外安靜。
墨星瀾抱著膝蓋坐在簷角，望著天邊稀疏的星子。靈界的星空總不如下界熱鬧，星星稀稀拉拉的，像被人隨手撒在藍布上的碎鑽。
她能感覺到，突破虛聖後，連夜風都變得不一樣了——風裡藏著的草木香、泥土氣，甚至遠處深巷裡的咳嗽聲，都清晰得像在耳邊。
“在想什麼？”
一個清冽的聲音自身後響起。墨星瀾回頭，看見雲羲踏著瓦片走來，白衣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銀輝。
他在她身邊坐下，兩人之間隔著半臂的距離，不遠不近，卻剛好能聞到他身上清冽的、像雪後松林的氣息。
夜風帶著初秋的涼意，捲走了白日的燥熱。兩人並肩坐著，誰都沒有說話，卻一點也不覺得尷尬。
遠處墨天城的燈火次第亮起，像撒在地上的星子，暖融融的。
“雲羲，”墨星瀾忽然開口，聲音被風吹得輕輕的，“你有沒有想過，等我們都踏過九重仙門，到了仙界……那個比靈界廣闊百倍、危險百倍的地方，會是什麼樣子？”
她想起妙法仙尊那封信，想起太虛宮裡翻湧的因果線，心裡難免有些發飄。靈界的路她走得踏實，可仙界，像一片看不見底的深海。
雲羲沒有立刻回答。他望著遠處連綿的山脈，月光給山尖鍍上一層銀邊，像沉睡的巨龍。
過了好一會兒，他才轉過頭，星河般的眼眸在夜色裡亮得驚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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