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化節開幕那天，校園變成了沸騰的海洋。各色展棚沿主道鋪開，喧鬧的人聲、音樂聲、叫賣聲混雜在一起，空氣裡飄著食物的香氣和顏料的味道。陽光很好，暖融融地照在每個人興奮的臉上。
許念念站在文學院的“漢字流變”展區前，臉上帶著得體的微笑，為駐足的同學講解“武”字從“止戈為武”到“持戈征戰”的意蘊變遷。她的聲音清晰柔和，手勢配合著展板上的圖文，引來不少讚歎。
陳薇在旁邊幫忙分發紀念書籤，湊空對她咬耳朵：“可以啊念念，今天狀態滿分！昨天還跟霜打的茄子似的，今天就跟喝了人參湯一樣！老實交代，是不是有什麼好事？”
許念念只是笑笑，沒有回答。她的目光狀似無意地掃過隔壁法學院的展區。那裡佈置得更簡潔現代，以“生活中的法律智慧”為主題，有模擬法庭的小劇場，有法律知識問答轉盤，人氣也很旺。
鄧書硯不在顯眼處。他站在展區稍偏的角落，正和一個帶著孩子來參觀的教授低聲交談。他今天穿了件質地挺括的白襯衫，袖口挽到手肘，側臉線條在陽光下顯得清晰而專注。他的存在本身就像一塊磁石，吸引著不少目光，尤其是女生的。但他似乎渾然不覺，只專注地與教授討論著什麼，偶爾微微頷首。
許念念收回目光，繼續講解。心裡那根弦卻繃著，留意著那邊的動靜。
中午輪換休息時，許念念去旁邊的飲品攤買水。剛拿到檸檬茶轉身，就差點撞上一個人。
“小心。”溫和的聲音在頭頂響起，一隻手虛扶了一下她的胳膊，很快鬆開。
是鄧書硯。他也來買水，手裡拿著一瓶純淨水。
“謝謝。”許念念後退半步，拉開合適的距離，語氣平靜自然，“你們那邊人流量挺大的。”
“嗯。”鄧書硯應了一聲，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。今天人多，她臉頰微微泛紅，額角有細密的汗，但眼睛很亮，精神看起來不錯，不像前幾日那樣蒼白失魂。他幾不可查地，幾不可查地，似乎鬆了口氣。“你們展區也很有特色。”他客套了一句，目光掃過她手裡拿著的、印有文學院logo和詩詞摘句的紀念書籤。
“謝謝。”許念念晃了晃書籤，“要留個紀念嗎？雖然比不上你們的法律知識實用。”
鄧書硯看著她，那雙棕色的眸子在陽光下顯得比平日淺了些，裡面似乎有某種情緒極快地掠過。他沉默了兩秒，伸出手：“好。”
許念念從手裡那一沓書籤裡抽出一張，遞給他。指尖不經意間觸碰，他的手指微涼。書籤上是王維的兩句詩：“行到水窮處，坐看雲起時。”
鄧書硯接過，目光在詩句上停頓了片刻，然後抬眼看她，聲音比剛才低了些：“很有意境。”
“覺得適合你。”許念念脫口而出，隨即又覺得自己這話有些唐突，補充道，“我是說，感覺你有時候……想事情想得太深，需要這種開闊一下。”
鄧書硯看著她，沒說話。陽光落在他長長的睫毛上，投下一小片陰影。他臉上的表情沒什麼變化，但許念念覺得，他周身的冷峻似乎被這秋日的陽光融化了一點點。
“謝謝。”他將書籤小心地夾進手中的筆記本里，然後擰開瓶蓋，喝了一口水，喉結滾動。“下午還有一場模擬庭審，我先過去了。”他頓了頓，又看了她一眼，“注意休息。”
說完，他微一頷首，轉身匯入了人流。
許念念站在原地，看著他挺拔的背影消失在法學院展區那面“正義天平”的裝飾牆後，手裡冰涼的檸檬茶瓶身凝結的水珠滑落，滴在她的手背上，涼絲絲的。
“注意休息”。
一句再普通不過的客套話。可從他嘴裡說出來，落在她此刻的耳朵裡，卻帶著一絲不同尋常的意味。尤其是在經歷了之前的疏遠和那句“離我遠一點”之後。
她低頭，看著自己空了的指尖，那裡似乎還殘留著他手指微涼的觸感。
下午的模擬庭審果然吸引了大批觀眾。許念念也被陳薇拉著擠了過去。鄧書硯扮演辯護律師，穿著借來的不合身西裝，站在臨時搭起的“法庭”上。他臺詞並不多，但每一句都邏輯清晰，切中要害，引用的法條信手拈來，面對“控方”的咄咄逼問也沉穩冷靜，步步為營。那種專注而強大的氣場，與平時那個沉默疏離的學霸判若兩人。
許念念站在人群外圍，看著他在眾人矚目的中心，條分縷析，侃侃而談。陽光透過展棚的縫隙，落在他身上，給他鍍上一層淡淡的光暈。那一刻，他不再是那個迷霧重重、讓她患得患失的謎團，而是一個閃閃發光的、才華橫溢的二十歲青年。
她的心跳，在周圍觀眾的掌聲和喝彩聲中，漏跳了一拍。隨即，又被更深的困惑淹沒。這樣一個耀眼的人，為什麼會寫下“願她平安”那樣隱秘而沉重的願望？他平靜的外表下，究竟藏著怎樣的暗流？
模擬庭審結束，人群散去。鄧書硯脫下西裝外套，遞給旁邊的同學，鬆了鬆襯衫領口，臉上帶著一絲活動結束後的鬆弛，但眼神依舊清明。
許念念沒有立刻離開。她站在不遠處，看著他被幾個法學院的同學圍著說話，偶爾點頭或簡短回應。他始終是人群的焦點，卻似乎又游離在焦點之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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